那带枪的年轻男子立即接道:“徐大帮主,我们寨主敬你三分却不是怕你,你任由手下动手,不加制止,若再纠缠,可别怪我们手下无情了”。
先前那中年男人又接道:“是啊,明兄弟的剑法在我寨中可是当属第一,你们就算再来个十个八个,我们也不怕你”。
徐海脸倏而一暗,唇似抖非抖。陈卿明他极是愤怒,斥了开口两人,轻言道:“敝寨乡夫,不懂江湖行距,无意伤了贵帮之人,陈卿在此赔罪,对不起各位了”边说边已躬身于徐海。
赖明等人便又是‘大哥’‘寨主’的叫他。
他们当然没懂,素闻东海神帮做事不达目的不罢休,徐海远来送礼,不收则是结怨,收了也只是欠恶人恩情,岂会无功得利,何况礼重千金。
徐海渐消怒火,回道:“陈寨主真是仁慈,明明是我这些人手痒在先,伤了和气,你不计较,已是我的免幸”。
又道:“陈寨主,看来今天我是白来的,徐某已言尽于此,一切后果你自负吧,告辞”。向青衣剑士挥了挥手,欲转身出去。
忽然,一句“且慢”从门外传入。一个矮瘦老者徐徐走来。走近众人,老者谁也不看,直言道:“青羊山寨愿收东海帮之礼”。
顿时,庭院哗然一片,徐海大为一惊。
陈卿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老者双手搭于后脊,近徐海道:“今日重礼,我收下了,你可回了复命”。
“这……”徐海抚掌道。
“我做得了主”只见老者衣袖一飘,一把利剑已飞出数丈,霎时,‘忒’的入了一个青衣剑士的剑鞘。众人皆惊骇不已,此等武功造诣,登峰之极,生平初见。
老者收回衣袖,徐海已然愣住,“是”回了,随即离开。
庭院忽然空了一片,只剩陈卿数人。老者直视陈卿,大为不悦。
陈卿仍是不知所言,只听得整颗心‘砰砰’直跳。赖明立剑在背,六月热天,刚才又斗了许久,大汗淋漓,这时一滴汗水已流至眼鼻,竟不敢张手去抹。
隔了许久,老者才道:“心口不一,心智不明;言不由己,行不惟心”。
众人大是一愣,对眼前这位老者既是不识,更是不知。赖明见此,忙使眼色他人离开。
“罢了”老者肃道。
“吾之爱徒,光风霁月,心智空明,愿你诚心以待”老者道。
“师父,言重了,言……”赖明未说尽,陈卿就接道:“是”。
气氛沉重之际,未走的少年公子上前牵住老者双手,和顺道:“太先生,你今天怎么肯来了”。
老者‘嗯嗯’应道。
“太先生,我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差不多有一年了,你怎么都不来看我”少年公子道。
老者这才温和了些,摸了摸少年公子的头,道:“有人踩了堆淤泥,老夫自然要来告诉他了”。陈卿低头颔首,不敢发言。
“淤泥?太先生是说我么?莫非太先生觉得阿仁心中不澄明,以淤泥作嘲讽,好让阿仁专心念书?”少年公子道。听也辨得,他就是陈卿之子,年方十五,聪玲巧耳,所读之书,从不过忘,他人言得一理,他反举得三理,神童也。
“你这小子,也学会了那三教之道,讨人欢心,我说的不是你,莫要为我动听,巧言令色,说些虚话,老夫也不认你”。
“阿仁明白”。
老者又瞅了数眼陈卿,然后就飘然而去。耳边阵阵声不绝于耳:“诚性为体,绝去利欲,清心一源,自得其虚灵不昧,用师万倍”。
陈仁左一句‘太先生’,右一句‘太先生’追出门去。
陈仁四处张望,只见远处一列马车影子,自是徐海了。此时他已恬然于车中,婢女娇手柔背,轻扇来风,徐海闭目静坐,貌似养神,心血却涌动不止。想到陈卿这厮竟有如此高人相助,真是不容小觑。
原来那矮瘦老者为全真派的高人,原名王道渊,道号混然子,年已逾百,可貌满神圆,气精一源,视目交感,蓬勃不下四十者。
全真至明初已分散各派,至此已有龙门、上清、清徽三派,与原先大派已大不相同。金宋时期,全真一派,初时注重修心,即“圆明本真”,自心真性本不生灭,不愚人自迷,执着尘情,遂沦落生死,在于‘明心见性’,修行人要见本来面目者,须是屛息诸缘,六根清净,一心不二,纤毫不立,寸丝不挂,自然迷云消散,性月呈辉也。武学则以剑术修炼为主,自创有全真剑法等上乘绝技。
龙门派后乃形容修性之功:纵然得寂然不动,犹属阴神,岂若修命,三返昼夜而有回阳换骨之妙乎?一点灵光,因形降来居心窍,本玄玄幽微,朗朗晃耀,只为贪生多爱欲,渐渐习性忘真妙。真性乃人人俱有,只因私欲杂念而越来越弱。以“悟性为先”修炼,守静默之功,恶念动处去除,内观于心,心亦忘也;外观于形,形亦忘也;远观于物,物亦忘也。既悟,唯见于空,最后连空亦无,无亦无。唯存一心,湛然常寂,了了真空,无所不知,无所不透。武学仍以剑术为主,修‘真功’之法。
上清与清徽两派则延续无垢子要旨,修道心旨:在我而不在彼,头头是道,物物同真,一切疑惘,尽行掀翻,独露本来。真正达到与道冥一的境界。先明心见性,后无为以养性。武学以剑术凌厉迅速的造诣外,还修炼阴柔拳术、掌术等。
三派虽武学心旨不同,但宗旨皆传承全真一大派的宗旨,即恤孤念寡,敬老怜弱,修桥砌路,扶患释难。混然子师承全真,为无垢子之后,却非以上三派中任何一派,他自创得‘真行’之法功。又得传‘真功’之法,‘真功’与‘真行’两法结合,外似浅内已盛。可他钟情云游四海,极少收徒。一生清净,不喜热闹,这会估计已不知何方了。
赖明觉恩师消失无影,才道:“大哥,你可还好?”
陈卿道:“无妨”
“这些金银兵器如何安置”赖明问他。
“暂且搁这吧”陈卿答道。
此时庭院只剩他二人,黄昏落去,庭院幽寂,陈卿面色惨白,又映得暗青,如死尸一般。赖明一阵心疼,但想方才之事不可再说。便劝他早作休息,恭敬离开。
陈卿斜视赖明远去的背影,心中如磐石落下,而后又起。他心中不甘,自五年前,他遭官府穷追,粮被夺尽,妻被奸杀,携老母、幼子逃亡,又遇匪寇,命即人拿走之际,得恩师混然子相救,又习得他法,自己敬佩感恩他,可他总是视而不见,赖明生于富贵官宦之家,自小学识文武,又得师传高超剑法,可他到底也是恩师徒弟,难道只因赖明拜师早于我,师父便更器重他,贬低我?嫉妒之气,久藏于肺。
赖明走后,便顺着大道向内走去。心中直想着混然子的话,不时一缕“阿明哥”的清音送来,赖明扭头便见一个衣着秀美,容貌俊俏的女子,那定是江西永丰乡塾门户聂家聂豹之女聂楚楚了,如今已嫁赖明为妻。
赖明大步走近她,问道:“怎么出来了?”
聂楚楚道:“学生都下课了,学堂空无一人,又闷,我还不如过来等你呢”。聂楚楚拎过他手,觉得很是粘热,掏出小帕往他额头擦抹汗水。“这个天热得慌,你就别老是动手动脚的了,当心中暑”。
赖明挽住她的薄肩,道:“知道了,天黑了,走吧”。
两人便沿着大道一路向内走去,直至山头有间较大的合院,青砖绿瓦,一尺小门,露天空庭,东西小廊,走尽便是一间稍大的房舍,四壁书卷,东正堂上一张矮书案。这自是聂楚楚所说的学堂了,她嫁人以来,便任作老师,在此讲课,授学于寨中学童,虽为女子,但博学古今,明道晓理,连陈仁这样的神童也十分敬仰,称其为‘先生’。不过她授课有个癖好,不教受人压迫求学之人,凡听者,凭心而来,否则,罢课散也。
学堂西边有一条碎石小径,两人顺着绕了进去。只见一个头发白稀的老妇拿着簸箕不知是在扇、还是在摇着麦穗,很是麻利。两人进去,她也没停下,只淡然道:“饭已经热好了,快去吃吧”。
赖明道:“大娘,你吃吧,我吃过了”。
老妇仍没停下,聂楚楚见她不理,服近她耳朵,低道:“娘,娘”。老妇停止扇摇,转头瞧她,聂楚楚道:“娘,吃饭了,别再忙了”。
“诶呀,你别闹我,我筛穗子呢”老妇道。
“等会我帮您筛”聂楚楚道。
“你个小姐人家,哪会这些呀”老妇道。
“会的,会的,不会您再教我”拉住老妇的手,这才使得她放下簸箕。
赖明见老妇肯起身吃饭,才放心地洗澡去了。
这时聂楚楚正同老妇边说边吃。
聂楚楚道:“娘,您白天料理这学堂庭院已经够累了,就不要干这些琐事了,交给我就行了”。
老妇道:“我不过就扫扫地,浇浇花的,累什么呀,你们呀,尽管忙你们的,不用管我这老婆子,我累不着”
聂楚楚夹了一块瘦肉给老妇,道:“娘,您这样陈大哥会担心的,他现在身体不好,把您交给我们,要是您累坏了,他会怪我们的”。
老妇道:“诶呀,你可别告诉他,我少做点就是了”。
聂楚楚笑笑,想着:她最怕陈大哥唠叨了,看来还是这招她才有用。
晚间,聂楚楚吃过饭后,又烧了热水洗身,陪老妇出庭院凉了一会便睡下了,她才回了房去。
赖明此时正躺在床边暗自出神,连她进来也未察觉。聂楚楚坐到床边,道:“想什么呢”。
赖明才觉,道:“哦,没什么,大娘睡了?”
“嗯”
“我今天去找你的时候,看见庄大叔、张大哥他们了,他们神情很是古怪,我一问才知,寨内来了徐海这号人物,他们可都是些品性不良的人,我看你浑身是汗,今天是不是跟他们动手了”。聂楚楚微微皱眉。
“徐海受汪直命送来千金万银,还有许多兵器,你也知道,东海帮都是些什么人,大哥不愿收,他们强行交差,我……别担心我,没事,他们已经走了”赖明道。
“那你是真的跟他们动手了”聂楚楚道。
赖明怕她想多,抚住她细长的双手,温柔道:“别担心,他们都走了,我也没事呢”
“那徐海与我们八竿子打不着边,为何要送礼?”
“起初我也不解。但细细想来,他们素与朝廷有恩怨,恐是利用我们打压一下他们吧”赖明道。
“我看没有那么简单……对了,你刚才在想什么,我进来了你也不知道”聂楚楚问。
“我想……”赖明唉了一声,才道:“大哥怕是要杨旗起号,对抗朝廷”赖明道。
聂楚楚平静道:“原来你在想这个。”
赖明看向她,道:“你不吃惊么,你怎么这么当然。”
聂楚楚道:“陈大哥济民扶民,本来就是对抗官府了,起义反明是迟早的,他自己不抗议,朝廷也是会派人来剿杀的。只是他早应该告诉你的。”
不是一语道破,这话倒与陈仁如出一辙,果为师生,赖明这才明白。
赖明道:“照你说法,大哥定要造反无疑了。”
停顿了一会,又道:“大哥无论如何我也是支持的,只是……你不可待在青羊山了,明日我便送你回去”。
聂楚楚惊讶,忙道:“阿明哥”
赖明道:“还有大娘,阿仁,学堂里的学生,还有……”还有寨里的老妇老头们,赖明语塞不出。
“回哪啊?”
“回你永丰聂宅,或者青原山庄,总之不能再留在这了”赖明道。
聂楚楚抓住他颤抖的双手,认真道:“阿明哥,我们已经成亲四年了。我们已经有家了,你到哪我就到哪,永丰聂宅也好,青原山庄也好,都回不去了”。
“怎么回不去,你是那里的人”
“就算我回得去,那其他人呢,阿仁、大娘、学堂里的人呢,他们的家就是青羊山寨,他们回哪?他们只能在这啊”聂楚楚道。
赖明盾住,沉默不语。
聂楚楚安慰道:“好了,我们不想这些了。现在寨中琐事繁多,陈大哥一时半会还不会起号的。过两天就是你的小弟成亲了,我们得准备准备,送人家份好礼”
赖明才想起来,这个对自己敬服的手下李景芳,跟随自己多年,习得一手好枪,爱打抱不平,就午时前还对徐海出言不逊,没想就要成家了。
聂楚楚见他舒缓不少,忙劝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