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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仪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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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袁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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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在场多数人的想法。但大家都是合格的政治人,即使心里各有想法,面上也都极为配合地附和,一齐称赞东宫孝心可嘉,圣上痴心一片。

    楚昱对此不置可否,卫氏既表明了立场,那么他也不会不给面子,礼尚往来地回一句:“母亲生前对我说起过卫氏的银杏树,据闻已有百岁之龄,不知现在依然完好?”

    这几乎都要成卫氏的镇宅之宝了,卫習以一种炫耀的语气说道:“枝繁叶茂,殿下若是空闲,可携太子妃一道,也好让这银杏沾沾天家气象。”

    楚昱含笑应允。

    人精对话,就是这样快捷,三言两语的,就把约见的事情谈妥了。卫習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伸手扯过弟弟,想要再牵上一条祖孙线。“一晃数十年,我却还能记得起五弟领着福娘在银杏树底下玩耍的情景啊。”为示亲近,连卫皇后的乳名都叫出来了,楚昱并没有表现特别的反应,依旧是有礼倾听而已。陆微因为是头一次听到关于婆婆的过往,倒是挺有兴趣。有心期盼着卫翯也能再多说两句,没想到老先生虽被点名,却只是出来冒个泡,说了句“兄长记性真好”,然后就沉默不语了。

    卫習脸色瞬间有发青的趋向。楚昱一点也不意外,更没有被冒犯的感觉。他虽是太子,但却不是久居深宫受万人景仰惯了的。多年深山修道岁月,使他养气功夫日益深厚,对于并不放在心里的人,他的五感是封闭的。

    制止了卫習想要请罪的话,楚昱带着陆微就去见下一家了。

    虽因为弟弟不配合场面差点崩掉,但总的来说还是达到了最初的目的。卫習凭政客的敏锐观察力断定,太子对于他外公的嘴欠话语选择了忽视,亦即弟弟的嘴欠并没有给他们家拉来太子的仇恨值。这不能不说是幸运。

    招呼完一圈,启程回家。照例禁军开道,东宫先行,世家压后。也就这个时候虞远行心里才出现了一点隐秘的快感。大队伍中,他的马车就在东宫后面,他后面跟着一众世家!这虽然只是根据朝廷官员的级别来排的,实际意义上可能并没什么,但也总算叫虞远行有个机会压他们一头了!

    闭着眼翘着嘴角,虞远行享受极了这会的感觉,正满足的不行,车外响起奔腾的马蹄声,来回两趟,很快又趋于平静。虞远行挑起帘子问随从:“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随从也不清楚具体的,只如实禀报自己所见:“刚刚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像是去后面传令的。”

    后面?那不就是一帮世族们了。虞远行“嗯”了一声,放下帘子,坐回去思考,觉得这“令”估计是传给卫氏的,且多半是那位老爷子。

    然而并不是,祭典过后,楚昱开始召见世族,头一家并不是大家一致默认的卫氏,而是东西袁氏。安邑各世族虽诧异,却也不是不能理解,有人还分析,这大概是因为太子洗马(袁硕)出自袁氏的缘故?

    大家暗自八卦着,两家家主的马车停在了太子夫妇暂住的别院门口。两家都是奉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交际准则,这一起同框的次数几乎没有。眼下碰头,四周都是禁军,如果撕起来,很有可能会被眼前带路的内侍给下令叉出去。

    于是,n年前同属一家的两位很有默契地僵硬着点头,算作互相打了招呼,然后跟着领路的内侍默默往里走。

    虞远行给选的这处别院花了很大心思,景致好到没话说,两人一路行来,慢慢的,因为身边人不顺眼的烦躁情绪都淡了一些。

    行至一座水榭处,内侍就停下了,两人抬头,见太子正与一人对弈,一时间也不敢打扰,只好在台阶下静候。等了一会儿,内侍让他们上去。这个时候,两人才看清与太子对弈的正是他们的族侄——袁硕袁某人是也。

    两相见礼,楚昱让他们坐下,自己先开场介绍:“不必拘束,说来,伯甫也许久未见亲人了。”都说说彼此的感想吧。

    袁硕是晚辈,自然该他先问候,对着两位久不相见的家族长辈,袁硕也没嘴欠,很是老实地问候了人家的身体情况及家中手足。两老先生对着这位被两家当作反面教育典型的侄子感情很复杂,但是目前太子当前,这位曾经的离家少年又是太子近臣了,实在不好再拿以前说教的态度对待,稍一斟酌,两老先生就先说家里一切都好,然后又恭喜袁硕事业有成。

    袁硕一边带笑听着,一边觉得无趣。楚昱看够了戏,开始说正事了。这两家倒没卷入更深的南地世族旋涡里去,就是比较小的事——隐田。隐田是世族钻空子占用的田地,几年前由陆衍主持,中枢决定没收,分给农户栽种。这项政策已经得到全国贯彻,收效不错,唯河东这块一直是个刺头,世族盘踞,多得是不买朝廷账的人。不过这种现象在陆衍拿着卢氏开刀之后已经大有好转,多多少少的,世家们也交出了占用的国有资产。袁氏呢,早先分家留下了隐患,有几块田属于隐田范围,需要上缴,但是倒霉催的,这些田地原先在分家的时候被划到了西袁名下,如今要上缴了,那原先对分的田地如今就不对等了,西袁的固定资产就要比东袁少了好多。

    这怎么能行?

    西袁于是拖着不肯签字,除非东袁补偿。东袁哪里肯呢,扬言当初分家祖宗们早就白纸黑字签了的,如今再想改,那是“不孝”!虞远行也没办法,原先打算收上来之后在田里修水利的事也被迫搁置。

    此事悬而未决久矣,直到楚昱过来祭拜他妈。虞远行当然要借着这座大山把这事给办了,好让当地的农事能够有效运转起来。

    来之前都打探过,两家都是抱着绝不吃亏的念头来的。不料楚昱完全没有说这个的意思,而是指着棋盘,问他们:“你们怎么看对弈?”

    两老头开始琢磨,一个觉得太子这是在隐喻,以棋子比做人,意思是听话的人才会被重用,不听话的呢,就只能沦为弃子,所以他好好听太子的话才能有好处?另一个认为太子是在暗示,对弈也是两方博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更厉害的那个才有资格跟着他混?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两人心一横,开始表忠心。一个道:“臣愚钝,竟糊涂至此,耽误农事,臣愿上交隐田,以盼尽快利国利民。”另一个紧随其后:“臣糊涂,竟将私事置于国事之上,殿下恕罪,是臣失了本心,贪图私利,不顾百姓生死,臣回去后就兑现财务,舍与西袁。”到底还是不服气的,故意用了个“舍”字,听得西袁老先生直撇嘴。

    而听完两人直抒胸臆的楚昱与袁硕,都有些奇怪。袁硕是觉得他们老袁家竟然开始变得实诚了,不等开始呢自己就吧啦吧啦地交了底,实在可敬。亏得朝中除了他没什么显耀官职,不然他非得被拖后腿。楚昱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不是那种“一定要按照他的设想进行,错一步都不行”的人,虽然也诧异于两人的脑回路,但因他们二人的选择与他想要的结果并没差,所以也不在意这个诡异的过程。

    但还是要总结一下的。对于西袁,深明大义是要表扬一下的,虽然晚了点,但也要允许人家“知错就改”啊。至于东袁,完全是无妄之灾,当初分家哪个能预料以后财产会缩水,而他们还要继续补偿呢?这个还不是后世的拆迁可以由国家补贴,隐田属于占用国家资产,是要被问罪的,眼下没有被立法可以逃过一劫,所以不要想着由朝廷补偿,不罚你钱就是好事了。但是好处也不能一点都不给,大棒甩下了,给个甜枣什么的,才是游戏规则。

    国家补偿是不要想了,名誉什么的还是可以给的。楚昱对二人道:“要是虞远行在此,怕是要对我有怨言了。拖了三年,谁料一刻便解决了。这都是两位明事理的功劳,安邑有二位在,也是大幸。想来新修的水渠上,记上此事,也可称为一段佳话。”

    这是刻碑立功一样的性质啊,现在那几亩田几个钱都不是事了,他们袁氏要流传千古了!两老头有点激动了,一齐起身谢恩,然后表示日后但凡国家有事,他们必义不容辞。

    完美达成一致,楚昱还赐宴,命袁硕好生招待两位长辈吃饭,他自己“有事”要先走了。

    被迫留下的袁硕心里直抽抽,他敢打赌太子这是翘班跑回去看老婆了,绝对不可能是去什么书房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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