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失笑,有些惊异地望着妻子这突然的霸气侧漏,道:“公主好大的脾气!”
江州大长公主一挑眉,摆了个倨傲的表情:“这京中的人和事繁琐不已,不摆点谱,怎么叫人望而却步?”
见她这样,驸马抚须笑了好一会,直到门外婢女提醒客人来了才双双停下,整理表情。
宾客男女都有,分坐两处,夫妻俩分别招待。燕都这两日都下雨,今天初初放晴,但也不适合摆宴于园内,因此也就中规中矩地设在了大厅。
饭前闲聊处是在一旁的花厅,这里摆了一些夫妻俩从江州带来的花草盆景,对于还没见过的人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江州大长公主也不拘着她们,还十分热心地建议:“坐在这里哪里看得仔细,都近前观赏。阿云,让人再摆点花出来。”
来客中有不少皇亲国戚,此时忙顺着这位大长辈的话暖场:
“我们真是沾了姑母的福气,能见到这么多奇花异草。”
“这秋日里还能见到这么多繁花盛开,姑祖母这里倒像是春天一般了。”
上了年纪的人,对于秋冬这样的季节都比较不耐,也更喜欢敞亮明媚的东西。这一盆盆的鲜花,可不就营造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气氛么。江州大长公主也是这样的心理,当然她的品味比较好,不好大红大绿的,这摆出来的都是修成了小盆景,造型也很雅致,还很有寓意,包括造型迥异的小松柏,以及更多象征长寿的其他花草绿植。
赏了一会花,说话的气氛正浓。大家也渐渐放下拘谨,开始畅聊起来。江州大长公主笑对面前的几人道:“当真是花一样的孩子,说来也是咱们家的孩子的福气。”这说的是被指婚的三个未来皇家媳妇。又对三个姑娘的妈说:“你们把孩子教养的这般好,怕是要舍不得了。”
三位夫人忙道:“这是陛下恩赐,也是臣妇等的荣幸。”三个姑娘低头做娇羞状。
侄子们娶妻,于家族繁衍是个好事。江州大长公主的目光在三个姑娘身上扫来扫去,在陆微身上停留的时间最多。
陆微心里还是有点紧张的。若是没订婚,只要不表现的太差,也没什么关系,顶多叫人说个“少不更事”;然现在不同,已经订了婚,就不能叫对方家的人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们家孩子,更不能叫他们觉得他家孩子选了自己是个错的!总之,陆微觉得自己必须表现完美,不能给楚昱丢人。
好在陆氏祖传的心理素质极强,即使心里有压力,陆微面上仍是从从容容,仿佛对面坐着的就是一普通老太太。不独她,袁眉跟王姝亦是如此,但两人要比陆微长个几岁,经历的宴会多了,这点场子还是坐得住的。
江州大长公主笑眯眯的,神情也愉悦,她不是古板严厉好摆架子的人,儿孙不在身边,对着仨小姑娘还是很和蔼的。笑着说起江州的见闻,又忆起很多年前的事情,慢慢让三人打开话匣子。
卢氏等人也知道这是在考较女儿,也不插嘴,转到另一边看花去了。
四人说话,也多是袁眉跟王姝开口的次数较多。考虑到江州大长公主多年没回京,两人就拣京中的有趣见闻来说。陆微宅了这么多年,所知见闻也是陆衍带着她看的邸报卷宗上的各地政事,或是陆彦带回来的某某家的歌伎于将客人给唱哭了的消息。前者,涉及政事,不便说;后者,花边八卦,不能说。陆微觉得自己不若当个听众好了,偶尔插口,不问不说。
她这样的举动在其余两个选手的对比之下十分显眼。袁眉因为上次在陆府吃的点心很对自己胃口,所以在陆微偶尔的几句后十分捧场,都会给接下去。王姝也是,直接将话题带到了前不久陆府的宴饮上,盛赞陆府景致,特地细细描述了一番那片赤鸭枫:“远观似火,似是将天边的红霞都收在了自己叶子上。”
江州大长公主被吸引了兴趣,直道:“真想看看啊,可惜了。”言语之中有为自己错过好景色的遗憾。王姝忙道:“红枫虽落,却仍可待明年。”
江州大长公主一笑,没接话。上了年纪的人,最怕听到“以后”啊、“等到”啊这些字眼,这个时代医疗水平不发达,都过了花甲之龄,谁知道哪天就去了。哎,江州大长公主又想到自己那可怜的姐姐来了。
见老太太没吭声,王姝心里一紧,但还没意识到自己哪里说的不对,有些懊悔,索性不出声了。袁眉素来不喜王姝,也不帮她圆场,只做不知。都是年轻人,还都在大好年华,哪里会考虑有几年好活的问题。
当然,陆微除外。她一眼就看出老太太的心思,笑道:“您所阅的景色繁多,早已存下四载春秋,一季红枫如何比之春夏两季?”简言之,知足常乐,您老都活过这个年代的平均寿命了,看过多少四季之景了,比咱们三个加起来都多的多,这是福气啊。
江州大长公主心里一动,望向这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小姑娘,缓缓开口道:“你说的不错。”又叹道:“老了老了,倒没你这个小丫头看得清了。”
陆微莞尔做谦虚状:“世间苦乐,无有能代者,看清看不清,也是一念之间。这一瞬恰巧是臣女看清了,但也有臣女看不清的地方,到时候怕是要劳烦您给解答了。”
听到这里,江州大长公主不禁哈哈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开怀,引来众人瞩目,周遭赏花的夫人女郎皆停下看向这里。
“好一朵燕都芙蕖!”江州大长公主目光灼灼,“圣上这称号是给对了,不过我还要再加一个,”眨眨眼,对陆微笑道:“敏慧知人,可不是一朵解语花么?”
真是好高的评价!陆微不用想也知道自己那两个未来妯娌的脸色有多精彩了,不过她没什么愧疚,凭本事得来的赞誉,做什么要步步隐忍?京中贵女圈,自己透明了够久的了,之前没想过那个位子,既然现在已然允诺,那就要做好。在他身边,怎能默默无闻任他人大放异彩?
陆微双眼弯弯,对着刚刚的赞誉表示谦辞:“您过誉了。”
听到这里,即便不知内情的围观群众也差不多知道了江州大长公主对于未来太子妃极为满意以及,陆氏十七娘的东宫女主人的位子坐得稳当极了。当下又纷纷对卢氏表示了一番羡慕嫉妒。
卢氏面上含笑,不动声色地与周围的人说着客套话,不见半点盛气凌人。见她如此,饶是刚刚被陆微压得抬不了头的袁眉跟王姝的妈也都不得不暗暗佩服:这份定力,真不是常人能有的,真是个把持的住的人呢。
然而她们都没看见卢氏眼里的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