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两个字叫雨水落在各种材质的雨棚上发出的清脆声响给盖住了,于是武媚娘转过头看他,微微眯着眼眸,问:“长得什么?”
狄仁杰没有再说话。他不是不想说,是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比武媚娘要小一岁。女孩子本来就比男孩子要早熟一点,他在这类事情上又格外木讷,既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安慰她,更不清楚那明明是真心的话却格外的难以启齿。
好在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不必面对青梅竹马那颇有威慑力的瞪视。
“哐当”一声巨响在他们耳旁炸开。楼上有什么东西恰好落在了武术馆的雨棚上,武媚娘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倏然瞪大了眼睛。
她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血肉,雨水将赤红的血冲刷下来,滴落在地,仿佛下了一小阵血雨。
“媚娘,别看了,回房间去!”父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不容她质疑一般的强硬。
父亲很少这么同她说话,所以她遗憾地朝着狄仁杰挥了挥手,缩进房间,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手。
……没有酸味啊?
后来她才知道,酸雨并不指雨水是酸味的,也才晓得,他们这一层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从上面一跃而下寻死的人了。大家处理的很淡定,街坊邻居一起把血迹刷洗干净,然后把那堆根本不成人形的残骸堆起来烧了。
武媚娘那时心头很有一点触动。
她对狄仁杰说:“我不想跟她一样,死的时候连名字都不被人知道。”
狄仁杰犹豫了一会,跟她说:“她就是前天你说演技很好的那个女明星。”然后,没有理会她的诧异,他继续解释道:“上面住着很多明星。……不过我听爸爸说,那些人和下面的其实没多少区别。”
武媚娘已经不记得自己那时到底想了些什么。第一次直面社会的残酷,让她意识到原来雨水竟然是那么冰冷。
娱乐新闻上,一些或许根本就不认得那个女明星的人都纷纷在镜头前表达了对她的哀悼,稷下没有埋骨之地,这里一贯的风俗就是把尸体烧成灰,任其随风逝去,所以长安的那块墓碑下压根就是空着的。
他们祭拜的那种隆重和那天武媚娘亲眼见到的凄惨死状实在很不搭,显得极其讽刺。
她忽然有一点好奇,一跃而下时,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这桩秘密直到几年前才因为一些事的东窗事发被一并揭露出来。她才知道,原来狄仁杰说的并不准确。下面的那些人毕竟是职业的,而陪酒陪睡这种事什么时候成了明星职业的一部分?那个女明星是一个牺牲品,微不足道的一个牺牲品。
这种迟来的真相也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人死不能复生,而即便证据确凿,黑白也能颠倒。于是她的死被描述成擦窗户时失足滑落,提醒大家千万要安装护栏。
有钱的人用钱财购买着一代又一代的美色,这些美色在电视里表演着人世间的真善美,显得那样美好。
那一天起,武媚娘再也不看任何影视作品。她开始读狄仁杰推荐给她的那些书。一本又一本。
书本上的知识丰富了她的内心,让她站在更高的层面、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她不为自己的出身感到自卑,却依然会觉得失落。就像现在,看到独孤伽罗那条昂贵的丝绸长裙在夜风中轻轻飘扬,她忽然觉得有一点悲凉。
她那么努力的想要在学生会出人头地,每件事都拼命在做,学习也一刻不敢落下,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三瓣去用,却也只能当上学生会的会计。
本来,会计也理应在隔壁学生会办公室工作,但主席却单独给她安排了一个单间。表面的理由是让她有独立的空间,毕竟其他人都是男生,怕她不方便。其实,真正的理由不过是因为杨坚惧怕独孤伽罗的醋劲,几乎不和其他女生有什么接触。
这一安排,直接令她被学生会边缘化了。
所以,眼前的这一幕,令她显得多么可笑啊……
再努力又如何?
再拼命,她也依然比不上学生会主席的女朋友。
武媚娘把窗帘拉上,伸手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为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感到一阵可耻。
如果努力没有用,那就更努力一点。这才是她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