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上来了,把吸剩的半截烟使劲按灭在烟灰缸里,“知识分子是干什么的?知识分子不仅仅要吃饭、要住房子,知识分子还要一个好的环境!一个靠能力升迁、凭本事吃饭,而不是靠关系、靠拍马屁、靠腐败升迁吃饭的环境!需要一个懂得我们这些人价值的明白领导!明剀你说,我们为什么要走?你走,可以说是没当上厅长;我们为什么?你叫那些官僚们说,不是说条件,就是说待遇,狗屁!这是对知识分子的污辱!条件、待遇是需要的,可是最最重要的,是要有明白领导!诸葛亮当初出山时,刘备屈居一个小县,有什么条件、待遇可言?那是为什么?明主!知遇之恩!这才是最最重要的!我可以断言,哪个地方人才流失得多,肯定是那个地方的领导有问题……”
朱明剀的手机响,打断了柴培基的话,却是牛廷华找他。他看看柴培基说:“不好意思,牛厅长找我,我不能陪你们聊了。——不过,你的话我非常赞同!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我今天很高兴。临别了,我再说一句话,我知道你们和我走的不是一条路子,不会让我帮你们什么忙,我可能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但我仍要说,有用得着朱某的地方,说话!”
柴培基站起送客,电话却响起来,他去接,气色不对了,大声对着话筒喊道:“我这儿没有桌子!也没有房子!”随即把电话砸上了。朱明剀看他盛怒如此,站住问咋了?柴培基气呼呼地说:“高举!叫我给什么金荣找房子,找桌子!他妈的你说这算啥事儿?粮科所调个搞蔬菜栽培的来当所长!——亚雄、湘雪,你们快走吧!他妈的,这还能干!”
朱明剀为难地站着,不知该说什么好。柴培基推他:“走!都快走!走得越快越远越好!他妈的,这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几个人送朱明剀下楼,柴培基还骂。朱明剀无话可说,默默地和他们握手道别,点点头走了。
朱明剀从牛廷华那里出来,一个人慢慢地走。满街的车流。满街的人流。满街的灯光。满街的声浪。四周是那样的喧闹,他却觉得是那样的孤单。他心里乱乱的,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脚把他带到了粮食厅大楼下,他仰脸默默地向楼上望了一阵,心里一阵黯然。他轻轻地点点头,向大楼说了声“再见!”两行热泪刷地就下来了。
旁边的歌厅里哇哇地响着歌声:“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露了一回脸
送走了朱明剀,牛廷华觉得轻松多了,和省组织部约定了时间,办理接交手续。兼着组织部部长的吴长风常委来宣布任免名单,大家早都知道了,也没有引起什么惊奇。
高举在会上讲了话,套话之外,他又把那位同名者的文章内容当做自己的观点讲了一通。文章是批驳西方一些经济学家认为中国人口多,耕地少,自己生产的粮食不够吃,必定要从西方进口。而这篇文章的立论是中国地大物博,人均耕地面积虽少,但中国人是伟大的智慧的民族,过去我们解决了粮食问题,今后,人口虽还会增加,但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一定有办法解决,我们不会依赖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大家已经习惯了高举的平庸,突然讲出这么一番道理,听的人就觉意外,会场上竟是出奇的安静。连吴长风也听得点头,回去给朱蕤书记汇报说:“高举我倒没看出来,平常觉着挺一般的,没想到还有点思想!”
朱蕤这是第二次听人说高举有思想,第一次是听陈书记说的,他心里也起了疑问,难道以前真看错了高举?他扭头看看吴长风,说:“是吗?”
粮食厅的人也都疑惑,“粮协”的老段平常没什么事,以读报纸杂志度日,他是读过那篇文章的,但时间久了,记得不大清。他听完会回去就找,终于找到了那期杂志,悄悄拿给大家看,才都恍然大悟。
高举见演讲取得了意外的效果,便到处表演,到哪儿讲话,都要离开讲稿炫上一阵。直到连小凡都听到了议论,说高举就会偷别人的东西,回去提醒了,才不再炫。不过,他已经有了经验,便想找点别的文章再去唬人,可是却没耐心,文章倒也找了几篇,却读不下去,一读就睡着了,醒来回想,全然不知说的什么。试过几次,只得罢了,仍旧满嘴粗话,好在他的厅长已经到手,粗与不粗都没什么影响。
散会后,吴长风先走。牛廷华也起身离去,大家呼啦啦都去送。高举把肖凤台叫到一边,说:“你给老牛说,叫他把手机留下。那是厅里的财产,不是个人的,他不能带走。”肖凤台听了,咽得半晌没说出话来,心想牛厅长从来就不是那种人,你不要,他也会交回来。这刚散会,怎么好意思要!支吾几句,跟车把牛廷华送到家里,也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