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9日,农历二月初二。
据说这天,二十八宿中的东方苍龙七宿,“龙角星”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故称“龙抬头”。时逢仲春卯月之初,春雷乍动、雨水增多、气温回升,万物生机盎然,春耕由此开始。因此,自古以来,民间亦将龙抬头时节作为一个祈福纳祥转运的日子。
然而,对于h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第三支队副支队长曹经波而言,今天却非“抬头”的时候,更不是什么转运的日子——当然,如果霉运也算转运的话。几天前,一纸匿名举报,直接投递至h省公安厅厅长信箱,虽然写得隐晦,但字里行间含沙射影,矛头直指自己所在的刑侦总队第三支队,可谓“杀人不见血”。作为领导,这个时候必须站出来,担下一切。然而,对方显然不肯轻易罢手,又是两封匿名信,措辞更为激烈,同时上传了“似是而非”的照片到网上,几个知名的贴吧、社区和qq群里,受雇的网络水军几下倒腾,不明真相的网民一下子炸了。
就好像“伪君子”永远比“真小人”更可怕,“似是而非”也往往比“虚假”更易引起“民愤”,尤其在广大老百姓对信息的甄别能力尚未足以证伪的时候。三人成虎,古已有之,于今亦然。
迫于舆论压力,上级只能责令自己和其他三名涉事民警停职检查,另有两名同事被记过处分。
“现在想来,那晚的出警也许就是个局!”曹经波暗道,“嘶——”,食指和中指一阵疼痛袭来,曹经波回过神,原来不知不觉间,一支烟已烧到了尽头。曹经波把烟摁在烟灰缸内,又从袋中摸出一支,点上火,才狠狠吸了两口,就烦闷地掐灭了烟头。
摇了摇头,曹经波努力将负面的一些情绪从脑海里暂时驱除出去,注意力再次定格在电脑屏幕上,居中“极天峰”三个粗体字,似乎诉说着一段不平凡的过往。
“极天峰,极天峰……”曹经波喃喃自语着,本已渐渐舒展的眉头又一次拧成了“川”字。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曹经波的思绪。
“谁啊?”曹经波并没有起身,随口问道。
“先生,您点的外卖到了!”门外一个男声应答道。
“呵,又敲错门了。”曹经波嘴角一哂。隔壁住了对小夫妻,女的是个ol,模样瞧着挺端正,气质也佳,身材堪比“九头身美女”吴佩慈,男的好像是她公司同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两人同属“夜猫族”,这是ol中非常流行的族群,夜深人静,月光冷冷,正是ta们工作和玩乐的好时光。小夫妻俩从不做饭,除了应酬、聚餐,就是外卖。曹经波住的三世柳小区是个老小区,门牌号码脱落的脱落,模糊的模糊,加上大晚上黑灯瞎火的,送外卖的小哥经常跑错地、敲错门。曹经波执行任务时雷厉风行、御下甚严,但生活中脾气性格很好,小哥敲错了门,他从没有半句埋怨,虽然“不堪其扰”,却总是不厌其烦地开门、指路,都市里,为了生活打拼,谁都不容易,多一份理解与包容,理解万岁嘛。
“来了!”曹经波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就着小区路灯漏进来的光亮,一抹白色映入眼帘——白手套、白色塑料袋、白纸标签。
“先生,您好,这是您点的三顾冒菜和黄焖鸡米饭!”
“我说小伙子,你肯定弄错了,我这儿是302,你应该送去303,前天也有个送外卖的,和你一样,搞错了门牌号,哈哈!”曹经波没有接袋子,笑着道。
“可…这标签上明明写着曹经波…三世柳小区302室啊,不信,您看!”白手套说着,举起了手中的外卖袋。
“嗯?写着我的名字?”曹经波一愣,边去接袋子,边把门又敞开点——门牌灯前两天坏了,自己也没心思去换,路灯的光线实在太暗,只能就着屋里的日光灯才能看清标签上面的小字。
“地址和名字倒是没错,可这……你!”声音戛然而止,只因一把三棱军刺已悄然奔曹经波咽喉袭去,快、准、狠。
迭变陡生!曹经波从警多年,职业习惯养成的警觉性使他头一偏,避过了致命的一击,可来人是个练家子,颈部依然被划伤,鲜血飞溅。
“你是谁?为什么要冒充送外卖的来杀我?”曹经波按住颈部伤口,又惊又怒地质问。鲜血从指缝中流出,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来人不答话,左脚将门带上,右手改抓为握,似锥般捅向曹经波心窝,未果,又下滑刺向小腹,刀刀不离要害。
曹经波没有防备,负伤在前,对方下手歹毒,现在全凭职业训练的底子在硬撑,不多时身上已多处挂彩。他边闪边想,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自己与他素未谋面,他为什么要来害自己、还非要置自己于死地不可?是否受人雇佣?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难道与自己被停职有关?一个个问号不断冲击着曹经波的大脑,一个不留神,肋下又中一刀,三棱军刺刀身呈棱型,刃部有血槽,扎入人体会造成极大创伤,这一下曹经波疼痛难当,他咬紧牙关,趁势双手牢牢锁住对方的手腕,血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对方,一字一顿:“说……到底…为…什么……要来杀我?”
男子依旧沉默以对,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渐渐地,曹经波失血过多,已力不从心。现在的他,求生的本能和顽强的意志支撑着虚弱的身躯不倒下。
男子显然没有意料到对方这么能抗,他双眉蹙起,眼中杀气愈浓,突然余光一扫,瞥到了电脑上“极天峰”三个字,嘴角一抽,从牙缝挤出一句话“别多问,你知道得太多了!”趁着曹经波一愣神的功夫,军刺飞快从肋下抽出,反身一脚,将曹经波踹倒在地,后者眼前一黑,就此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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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3月10日上午9点,三世柳小区302室。
7点接到的报警,现在楼下、门口已拉起了警戒。听说小区死了人,还是个警官,楼下早就围满了群众,只是给警戒线拦着,只能在外围指手画脚,议论纷纷。
h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第三支队队长邹成凯站在302室客厅正中,紧锁眉头,看着几个民警拍照、取证、搜查,心情沉重:曹经波是他的得力助手,加入刑侦总队以来,协助自己破了不少重案、要案,将许多亡命之徒绳之于法,私下里,两人更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几天前,曹因举报信而被停职,自己很无奈,却坚信他是清白的,这几天他一直在搜集证据,一旦准备充分,就想向上级汇报,为自己的好朋友、好下属洗冤,谁料想,曹经波才停职一天,竟意外遇刺身亡。不敢细想,痛矣!
余光瞟到被白布盖着的尸身,心中又是一紧。长吁了一声,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又聚焦在客厅的桌子上。电脑屏幕上,word软件打开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一下一下闪着,桌上东西凌乱,似乎凶手当时在翻找着什么。邹成凯慢慢地走了过去。
“看上去好像曹经波正在(要)打字,是还没打,还是打了,被凶手删除了?如果是后者,‘撤消’键和‘恢复’键都是灰的,无法窥探原貌。看来凶手心思挺细啊!”邹成凯思索着,目光下移,突然发现椅子上似有什么东西。他把座椅抽出,原来是本小册子:椅子上铺着红色软垫,册子的封面也是红的,所以乍看不会被发觉。
“咦,桌上的东西凌乱不堪,要么散乱桌面,要么掉落地上,就这本小册子掉在垫子上,是巧合还是人为?”带着疑问,邹成凯拾起册子,翻阅了起来。
“嗯?”甫一翻页,邹成凯就有发现,扉页用潦草歪斜的字迹写着“我家里有三口,住十里之地,吃油煎豆腐”,末了,还有三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好像是手指划出。
“正页字迹工整端正,扉页却如此潦草,且伴有血迹,显然是曹经波临死前所写,他全身受创甚多,死前却拼着一口气,写下这些文字,应该大有深意。这些应该是暗语,究竟意指……?而且以暗语写就,显然是怕凶手去而复返,同时又给查案者留下线索。”邹成凯大脑高速运转,已将个中缘由推理了大概。
现场的搜查工作已基本完成,邹成凯把小册子塞入口袋,带领一干民警回到了h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小册子至关重要——自己还只是推测,并无实据,故现在还不宜将扉页的内容宣扬出去,再者,若真如自己所推测那般,此案恐怕不简单,暗语的内容少一个人就多一分安全。
下午,法医对曹经波的尸体进行进一步验判。邹成凯开了个小会,把上午搜查的结果作了简要的梳理和汇总,散会后,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点上了一支中华,在烟雾缭绕中,一面追忆与曹经波过往的点滴,一面静静地思索着小册子扉页那几句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
“老爸老爸,我们去哪里呀,太空里已经开出了鲜花……”悦耳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邹成凯的思绪,邹成凯回过神来,挥手驱散了烟雾,从怀里掏出手机,一看,是爱人郭静怡打来的,他按下接听键,“喂,老婆,有事吗?”
“成凯,看看几点了,你又忙忘了时间吧?今晚回来吃饭吗?”
“我……”邹成凯一瞅窗外,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沉,一看表,竟快6点了,他收拾好情绪,回了句“当然回,今天有个案子耽搁了一会儿,要不你和儿子先吃?”
“没事,你回来就好,我和儿子等你,路上开车慢点哈,拜!”
放下电话,邹成凯的嘴角漾起一抹微笑,自己升任刑侦队长之后,经常无法按时下班,妻子从来不抱怨什么,最多也就偶尔咕哝两声,每次到家,等待自己的都是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妻儿暖心的笑容,这才是家啊!
邹成凯所住的小区离单位不远,错开了高峰,车况较好,20分钟不到就到家了。泊好车,他搭乘电梯上了7楼,刚摁了两下703的门铃,儿子邹道已经来开门了。“老爸,回来啦?”
“是啊,乖儿子,今天学校功课紧张不?”儿子邹道今年高三,在n市一所重点高中上学,人长得高大、帅气、阳光,很懂事,也很聪明,兼之用功勤奋,成绩一直不错,高二选修了理化,邹成凯对这个爱子寄望很深,希望他将来能和自己一样,投身警局,护卫祖国和人民。
“还好吧,下周有两个随堂测试,要好好复习一下。”邹道边接过父亲的公文包边说。
“好,好好准备,但也别搞得太累了,学会劳逸结合,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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