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自顾自地拿起一旁的绣活翻捡起来,懒懒道,“古来有之,结姻便是结两姓之好,互相有利才可,虽然是庶女,家里养她这十几年,临走总要留下些什么,至于是不是圆满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太仆寺虽然官位不显,可分量不小,这位置我们叶府要有说得上话的人,对你哥哥和父亲多有助益。”
“看样子,这人家挺好的哇。”我忍不住嗟叹。
“是很好啊。”母亲理所当然地托了脑后的发髻托,侃侃道,“依着我们与安平侯府的关系,人家陈夫人能介绍不靠谱的嘛!”母亲转过头审问似的打量了我两眼,“我虽然不是她生母,但到底也不是作践庶女的嫡母,况且人家家门严谨,世代为官,风评清廉,可不是门当户对么。”
“哦。”我拖长了尾音点头,“那这个哥儿是不是个正经的?”我娇憨顽笑地问。
母亲被问烦了,随手拍了拍我的脑门儿,“什么叫正经,什么叫不正经,真是胡言乱语。人家是正正经经的嫡出,这还不够么。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平常,就要看妻子是不是有拿捏的手段了。自然了,母亲无所谓地嘴角微微努起,次子总是更受宠些,教导也不如嫡子严厉,有些事儿可不能太过计较。”
“母亲胡说,我让金妈妈打谈过,这个二公子风评可好了,这么大的人听说屋里都没有通房的。”我嘟着嘴连忙开口,也不知道她不满意个什么劲儿。
母亲见惯我飞扬跋扈的模样,倒没有责骂,只会心一笑,满眸潋艳,抿着嘴不作答。
我心下一动,似乎有些意会,连忙拉起了母亲的袖子,恳求地眨眼睛,见母亲不为所动,不由噘嘴,“母亲肯定有事情瞒着我,这二公子岂不是好的过分了,不会是个爱好男风的吧。”
“啊?”母亲一愣,不可思议地盯着我,脱口而出问,“你听哪儿说的?”
“啊,我猜对了,是不是。”真没想到,歪打正着。
“只是,这是不是有点儿…”我愁眉不展,笑容讪讪,到底不好意思说出口。
“这有什么!”母亲面容肃起,星眸流光凛冽地看过来,愤愤道,“只消她入了他张家的门,续了他张家的宗,又有娘家撑腰,张家还能亏待她不成。”
“话虽如此,可是…”可是…我张了张嘴,眉簇目转,还是说不出什么。
看着母亲端华舒谨,桃腮带笑的侧颜,却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我不由轻叹,说到底母亲还是在意的,对于那个死去的孩子,容瑶的无心之失,母亲大概是恨的。谁能不恨呢。
“那杨姨娘和祖母那里…”我担忧地问。
“自然是不知道的,外面的风评哪能都做的准。”母亲绛点红唇挽起,笑得惊艳。
“母亲。”我秋水含情,软语腻言地偎了过去,“既然如此,杨姨娘和祖母那里还是要当心。”我知道无论母亲是怎样的一个人,她终究是爱我的母亲。
祖母的生辰正是夏日里六月初头上,恰巧今年又是五十整寿,父亲是当朝尚书,刚入了内阁的,哥哥又封了少年参将,一时我们叶府在当朝****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父亲的意思是一应从简,亲朋好友地闹上一场就可以了,不要太过隆重,免得给人留下话柄。祖母虽然颇有微词,但到底顾及父亲和哥哥的官声,嘟嘟囔囔地也就应了。自然了,母亲准备起来也就没有那么隆重了。可我们虽有意低调,架不住人家就是要上门庆贺哇,总不能把客人往外面赶吧,于是乎,一大早,大门外马车林立,人流络绎不绝,门庭若市也不过如此了。当然,我是没见着门口的场景,但看到母亲着急忙慌地吩咐二管事洪顺亲自去大门外招呼车马,就知道那场面有多震撼了。
“人来的多不要紧,重要的是不要让车马堵住了路,让他人不方便,否则一个个不知道怎么借题发挥,编排父亲和哥哥呢,到时连反驳的理由都没有。”我眉头烟胧,杏眼含嗔地跺了跺脚,冲着母亲嘟囔。
母亲抚了抚我的发髻,长吁一口气,圆润小巧的鼻尖已经沁出一层晶莹汗珠,“可不是,真是乱了套了,这可怎么是好,只怕招待不周啊。”
我望了望天边阴沉沉的浮云,突然生出一个想法,大胆道,“母亲,不若趁着这个机会就把上林苑开了吧,左右已经布置妥当了,我瞧着今儿个天虽热,但好在风也大,上林苑那儿的澜月阁左右临湖,最是通风,地儿也够大,景致更不用说,否则,这么一撮一撮人,也没个去处,太无趣了。”
母亲略一思量,当即拍板,吩咐厉妈妈带队将夫人小姐引到上林苑休息,吩咐紫苑张罗人手到上林苑伺候。
“还得捯饬好几桌席面才行,府里的厨房肯定是来不及了。”母亲左右踱了几步,步履沉沉,因紧张,面颊嫣红。
“老婆子这就去宝月楼订十桌席面送过来,绝不会伤了叶府的体面,夫人看如何?”张妈妈握紧了拳头,一副战斗的模样。
“如果宝月楼来不及做,就多到几处酒楼订,不拘菜式相不相同,只不要桌上空着就行。”我又加了一句。
母亲赞赏地望了我一眼,吩咐张妈妈下去办事了。
也实在没有时间多聊,母亲当即召集了负责碗碟,负责厨房,负责茶水等好几个管事妈妈,干净利落地交代了几句,说明了其中的利害,大家一哄而散,匆匆忙忙下去了。
我回凌菡苑着急忙慌地换了一身水绿色叠纱镜花绫束裙,大朵大朵的合欢花绣满了茜裙裙面,外面披了一件青罗云纱罩衣,腕间套上了一只白玉双扣镯,空花雕的芙蓉玉环用银丝线串了挂在脖颈间,莲步微转间,清雅的水绿色更显得面容香娇玉嫩,柔光欲滴,袅娜纤巧。当我到达祖母的东荣堂时,正闻着堂内大伯母利落爽快的笑声,各府女眷正围坐在祖母身边说着讨巧的话,我轻舒一口区气,好在大伯母是个玲珑人物,否则依着祖母那不着调的性子还不知道怎么弄呢。
今日实在热闹,屋子里、安平侯府,翰林院掌事等好几户相熟的不相熟的都跟着陪着,我乖巧地向着祖母贺了寿,给各位请了安,笑得脸都僵了,好在屋子里足够的冰块镇着,否则真是热死人了。我眼尖瞧见清莹正坐在角落里,提步走过去挨着坐了。
“今日里这人来人往的实在是出人意料,只怕要招待不周了。”我嘴角翕动,轻悠悠地扫了一眼堂屋,皱了皱眉。
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捡了一颗梅子扔进了嘴里,“你着什么急,不是还有你那招摇的好妹妹么,刚刚已经带着然姐姐她们去了上林苑了。”
“容瑶么?”我随口问。
正说着,堂外由丫头通报,靖王府的老太妃来了。
“呀。”清莹低呼一声,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怎么这位也来了,你祖母可不得乐翻了。”
我轻轻锤了她一把,一起跟着过去问安了。
一起跟着老太妃过来的还有小靖王。今日里大家都在,我们几个小辈的也就不用避嫌了,可饶是如此,我也只是跟着几个小的向着老太妃问了安,迅速了翻了一下眼皮,连他的表情都没有囫囵过来,就跟着站到了长辈们的身后,不敢抬头再看。我晓得头顶一股若有似无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却万万不敢回视。
小靖王是男眷,向着祖母贺了寿也就出去了。
“大家有所不知,叶家老夫人说起来还是我这老婆子的旧相识,从前未出阁时,我们可好着呢。”只听得老太妃笑容可掬地说着,我一个走神,不知怎么她们就说到了这一茬。
见着老太妃坐在祖母身边,两个老夫人手把着手乐颠颠地回忆着从前的往事。老太妃着实是个风趣幽默的人,时不时引得在场的女眷抿嘴轻笑。祖母从前对着这老太妃铁定是有一股子气憋着的,如今也是看着老太妃对自己如此亲近,大家投来羡慕巴结的眼神,一张老脸几乎笑成了一团,哪里还有半分憋气的样子。也是奇怪,这老太妃怎么似乎很喜欢祖母来着呢。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