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是每日到宫门口接我的,所以自然与我一道回来,她含蓄地与我对视了一眼,意有所指道,“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小姐看?”
这个大嬷嬷是父亲的乳妈妈,从前,我祖父在世之时,祖母不得志,有段时间大嬷嬷便替代了主母拥有掌家之权的,后来祖父去世,母亲入了府,自然将治家之权夺了回来,大嬷嬷也算是退休了,所以与我并无过多交集,但也听闻此人锱铢必较,不是个善茬。
想到这,我向她俩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别担心,能有什么事儿,锦瑟,你去好生招呼,就在含云居,我去换身衣裳就过去。”
回了内室,我着流云找出了我今年新作的冬衣,母亲在我和容瑶的衣裳首饰上一直是格外大方的,牡丹花纹蜀锦彩绣菱裙,对襟嵌繁华丝金雁袄,头上一只沉甸甸垂珠却月钗,孔雀绿翡翠的珠链,贵气的打扮生生两人往上拔了好几岁,俨然一个不怒自威的大小姐。
“府里有些体面的仆妇奴大欺主,总是有的。”流云显然明白我的意思,俏皮地对我眨了眨眼。
入了含云居,大嬷嬷一身藏青色精致刺花大袍,大大咧咧地坐在玫瑰椅上,享受着一旁玳瑁的服侍,好大的架势,倒像谁家小户小门的老夫人。也难怪,父亲对他总还是十分敬重的,她在府里还是很有几分薄面的。
“大嬷嬷来了。”我一边就着流云的手慢吞吞地走到上座坐了,一边慵懒地倪了她一眼,眼中傲然自不必说,果然,她身子一噎,却也只是略略后退几步,俯首道,“老奴拜见五小姐。”
“嗯。”我若有似无地氤氲一声,却是瞧向了玳瑁,“你怎么在这儿服侍?”
玳瑁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大嬷嬷首先腆着脸笑眯眯道,“老奴叫的,玳瑁丫头老奴是喜欢的,老奴僭越了。”嘴上说着谦卑的话,身姿却无半分下垂。居然堂而皇之地支使起我的丫头,她想谁服侍就谁服侍,那还不反了天了。
我不怒反笑,反复婆娑着腕间新添的一个白玉镯子,随意地说着,“大嬷嬷恐怕不知道,玳瑁可没那功夫,她是我院子里掌事丫头,里里外外一大堆的事情呢,还是快去吧。”
她脸色一僵,暗沉的两颊抖动着耷拉下来,正要说些什么,我却接了话头,直截了当问,“大嬷嬷今儿个找我什么事儿啊?”
她在口边盘旋的字眼又吞了进去,转而更要兴高采烈地浮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可不是这样的,听闻小姐仁慈,正给几位丫头配人?”
我不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混沌的双目,只见她双目精光乍现,头头是道,“玳瑁姑娘好的很,老奴喜欢的紧,所以想替自家的侄儿求娶玳瑁姑娘。”
“这样啊。”我继续慢悠悠抿了一口杏仁露,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却并不往下接。玳瑁是我身边得力的,这大嬷嬷有心求娶,也是人之常情,可一旁跟着伺候的锦瑟自从听了大嬷嬷的话,就脸色大变,直在背阴处使劲朝我摇头。我知道,这里面必然有不为人知的东西。
大嬷嬷等了好半晌,也不见我答,便有些气晕不平地喘着大气,我暗地里讽刺地笑了两声,才道,“这玳瑁可不是我这里顶顶得力的,我肯定要给他找个配的上,满意的,嬷嬷的话我记在心里了,嬷嬷介绍的也必是好的。金妈妈那里也正打探着呢,我会好好看看的。”
我这话既没有拒绝,但也绝对没有徇私偏袒她的意思,她听了自然不舒服,别别扭扭地又说了一通她侄子的好处,我却只是含笑满意地听着,只字片语也没有,她无趣,只得起身离开了。
她走了,我立马询问地看向锦瑟。锦瑟紧紧握着的双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挣扎地瞪大了眼睛。
“可是有什么不妥?”我再问。
她这才凑过来,已是哆嗦着红了眼眶,“小姐还小,大嬷嬷这些年又不在府里行走,许是不晓得,我母亲在这府里已经有些年头了,一些小道消息还是拎的清楚的。那大嬷嬷的侄儿,是个,是个痴儿,这是府里老一辈都知道的事情。玳瑁一个清清白白如花似玉的姑娘,求小姐千万不可答应啊。”
“什么,痴儿?”我大惊失色,掩着绢帕的手臂因气愤,瑟瑟发抖,咬着牙关恨恨道,“这个老刁奴太可恶,欺负到我头上来了,还以为我是可以她随意揉搓的不成。”
“那怎么办?”锦瑟总算放下心来,但难免还是着慌。
“这件事,你们放心,只要我不松口,她还能抢人不成。倒是玳瑁那里,你且告诉她,我身边任何一个我都不会亏待,更不会让人随意践踏。免得她胡思乱想。”
“嗯嗯嗯。”她这才拼命点头。
待到后日,我和母亲一道去靖王府探望老太妃时,我将大嬷嬷的心思告诉了母亲,母亲盘算了半晌,只叮嘱我快些将几个丫头的婚事了了,俗话说宁与君子为敌,不与小人结怨,小心为上。母亲与大嬷嬷接触也不多,但碍于父亲的面子,上次母亲怀孕时,将大嬷嬷也拉了回来坐镇了一阵子,方知那人品行实在不敢恭维。
那日是初五的日子,本就是大房一家祖母这里请安的日子。大伯母并容宛,我和母亲不过在祖母那里略坐了坐,就要急急起身离开。祖母脸上虽不好看,但我们一道是去探望生病的老太妃,且昨儿个她还和容瑶一道去过了,于情于理都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而大伯母那里自从知道祖母只唤了容瑶一道拜访老太妃,便气的七窍生烟,脸上的横肉拉的刀都砍不进。而母亲,早早地就通知她和容宛一道跟着入靖王府,难得有这般机会,她对着母亲自然更是谢了又谢。
入了靖王府待客的徽波堂,是靖王妃和阮文婧一道招待我们的。靖王妃到了京城不过大半年的光景,与母亲接触并不多,所以几人言谈之间略略拘谨。但无论是在场哪一位贵妇,都是交际场里摸爬滚打闯出来的,所以不肖一盏茶的功夫,便是气氛和乐融融的了。
“唉,落了这场雪,天气又冷了几分,听闻老太妃也因此病了,不知好些没?”家常寒暄露了一段,母亲眼神担忧地重重叹了口气。
靖王妃樱唇微弯,翘得恰到好处,笑容深长地点着头,“可不是,还好,太医开的几剂药下来,人可精神了不少。”她的笑容很美很真,让人挑不出错来,可怎么看,怎么疏离。我狐疑地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靖王妃,怎么看都想象不出她俩怎么联系在一起。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妃,吉人自有天相,靖王府也是个吉祥的地儿,老天自然保佑。”大伯母擅长溜须拍马,拍得不露痕迹,却又显得理所当然的亲切。
靖王妃满意地站起了身,就要带我们过去老太妃的院落,母亲连忙摆手,“我们人多,老太妃身子又刚刚好转,我们这一群人乱哄哄的,不是看她老人家,反而劳累她了。等她老人家身子大好了,再来好生说说话。这些养身的东西还望靖王妃收下,也是我们一片心意。”
我们自然也跟着附和。靖王妃不想我们这样体贴,笑容更盛,妍妍如花,感激地点着头,“倒也不必,老夫人就喜欢和小辈说话,不若让玥丫头和宛丫头跟着我们婧丫头一道去说说话,解解闷,我们几个在这里就是了。”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