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就点头:
“那江镖师在村里大半年了,从没见他与聂先生有什么交情啊?”
“是啊是啊!叶奶奶下葬的时候,聂先生也没去的!”
按照他们的想法,既然没交情,那以江允的地位,聂先生若是诚意去请就应当亲自去,再不济也该是派自己门下最优秀的弟子去才说的过去。
这个最优秀的弟子当然指的就是云山了,在村民们的眼中,小灵院的孩子里他的修为最高,变化也最大,可是如今聂先生却没有派他去,大家都想从他这里探探口实。
然而这些话听在这少年的耳中却一下变了味,为什么不派他去?这问题其实云山也很想知道,明明他是小灵院修为境界最高的学生,也一直深受聂先生的宠爱,不论是修行还是读书聂先生在他的身上都花了许多心血,云山心怀感激的同时也很自豪。
可是去请一位七星灵镖师的任务却最终交给了那个天生的废物!云山狠狠咬了下嘴唇,难道就因为他是师父的亲生儿子吗?
他的心里顿时就有种深深的酸楚和失落。
出身,这是这个杰出的少年过去一年里最不愿去想的问题。
他环顾这些村民,只觉得那一张张讨好的笑脸突然间变得狰狞起来,就好像是在耻笑着自己,好像在说你就是再努力也不过是个土里爬出来的,还不是跟我们一样!
云山暗自将拳头捏得咯吱响,但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他缓缓道:“师父他,既然已经派了,海峰去,那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诸位不必担心!”
胖丁在旁偷偷看着自己这个年少的弟弟,见他虽是笑着,但嘴角下却显出一个浅浅的小窝,他心里一跳,想起云山小时候一委屈嘴角就是如此,赶忙上前分开围着他的村民。
众人刷的一下就都看着他,胖丁挠头道:“那,那海峰不是聂先生的亲儿子嘛,那他去了,不就是聂先生去了嘛!能请的,肯定能请的!”
众人一想好像也是这个理,但是大家总归还是想听云山的答复,谁想云山却如受重击,连身形也晃了一下,众人不明就里,面面相觑,北村村长皱着眉头吧嗒下烟,迟疑道:“他们修真人之间奇怪着呢,兴许派儿子去就是诚意了呢?”
众人犹豫着点点头,云山也终于强逼着自己又微笑起来,道:“诸位就放心吧。”
好在此时众人关心的是聂先生究竟能不能请江允下山,哪里会想得到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其实正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西村村长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北村村长咳嗽两声压下去,他暗想全村就那么两个厉害的人物,他们互相之间如何,不是自己这些人能猜透的,也不是自己这些人能得罪的,就带头向云山道了谢转而忙着去安排众人回各村挨家挨户通知去了,反正有盼头总比没盼头好。
不一会儿,这群人终于散尽。
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只留下了云山,和站在他身旁的胖丁和胖丁他爹。
父子两个依偎在一起,悄悄地望着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独自迎着霞光努力保持自己脸上僵硬的微笑,半天不敢上前说话。胖丁他爹戳了一下胖丁,悄声道:“你弟今天心情不好,咱们爷俩先回家吧!”
胖丁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爹一怔就见憨憨的大儿子跑去他那经常让他认不出也不敢认的小儿子旁,弓腰控背小心道:“云山,聂先生就只派了海峰一个人上山去请江镖师吗?他没有派你去吗?”
嗡!
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云山猛地抬起头来,他不敢置信地瞪着胖丁,半天才颤声道:“你什么意思!”
“我,我……”胖丁结巴,此时的云山脸上是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他被吓着了。
而随后云山说的话也像是从牙齿间厮杀出来的:“连你,也瞧不起我吗?”
他猛得上前一步,一把掐住了胖丁的脖子。胖丁本就壮实,云山的手也不大,但他就那样轻轻一掐竟让胖丁瞬间无法呼吸了,而那双圆睁的双眼更是让胖丁怕得连挣扎都不敢动一下。
“你!就是你!”云山怒目圆睁,晚霞的余晖残留一丝光线在他的眉目间,却衬得那张尚显稚气的脸庞愈加恐怖狰狞,他看着颤颤发抖的胖丁,眼里却似乎倒映着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瘦小无能的天生废物的影子,他心口一股怒火猛地上涌,手下就越掐越狠:“如果没有你!如果换了我是……”
“虎子啊!”一声哭喊打断了云山的自言自语,胖丁他爹拖着瘸腿扑了过来,却也不敢去挣云山的手,只好抱着他的腿哭道:“你这是做什么啊?他是哥哥啊,是你亲哥哥啊……”
云山浑身一震,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他赶忙松开了胖丁,胖丁脸让他掐得乌紫,不住地咳嗽着,而他们爹见胖丁脖子上那深深的五指印登时浑身一软,一下倒在了胖丁怀里,几乎吓得晕过去。
然而云山却似乎迟迟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事实上他甚至懒得去想。他只是深呼吸了几下,又转头望向北山的方向。
晚霞的余晖终于快散尽了,白衣如雪的少年整个人都笼在了阴暗里,那潇洒俊逸的身姿此时看去却十分瘆人。
一片寂静中,他轻声道:“你刚才,问我什么?”
胖丁大口喘息着,只觉得喉咙火辣地疼痛,但他坚持着说道:“那,那么晚了,这山,山上,偶尔,也会有妖兽经过,海,海峰一个人,万一,他又不像你,那么,那么厉害……”
许久,云山冷笑了一下,他道:“不派他去派谁去?一个废物,除了送饭还能做什么?”
天色,终于完全暗下来。
聂海峰独自走在上山的小道上,脚下橘黄的余晖慢慢消失,他回头朝山路下望去,就见天地一片昏暗,山脚下的村落里星星点点亮起灶火烛光,那暖暖的、渺小的光芒,在四周幽暗森林和山石的环抱下,竟透出几分莫名的恐怖。
他深呼吸一下,也没有多想,转身就继续朝山上走去。
直到许多年后,聂海峰才慢慢明白,那种恐怖,叫有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