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几乎每个月都会去那里喝两三次咖啡。频繁地去某一个地方,对他而言,其实是有些危险的事。是那个女孩总会播他喜欢的歌,是她用普普通通的咖啡豆,就冲出了他喜欢的味道,还是在他故意叫她“周末”时,她那困窘不已的模样?又或者,看到她,会让他回忆起,在经年的黑暗和血腥之后,自己也曾有过一段纯净无垢的时光。
他更不知道,怎么就在今晚,他跟程立提了咖啡店的名字。这么多年,独自行走在阴暗角落,踏错一步都可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能让他信任的人极少,只有眼前这位刚毅的前辈,可以让他泄露些许心事。
“改天我去试试那里的咖啡。”程立并未多问,瞅着他的黑眸里却似洞察一切,“不管怎样,注意安全。”
“知道了,你说得我都烦了。”祖安摁灭烟,嘴角的笑容张扬,“三哥,祝我们都长命百岁。”
程立闻言一笑,发动了车子,在车窗上升的间隙,淡淡出声:“等你回来。”
马达声轰鸣,几乎淹没了这一句,祖安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在沉寂的夜色里枯坐了良久,才启动了车。
深夜里,车厢里有低柔的女声缓缓唱——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直到思念从此生根,华年从此停顿,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就把祝福别在襟上吧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
我想带你去看瑞山陀塔的风光,看晨曦里你的侧脸,如何被朝霞染红。然后趁你被风景迷住的时候,偷偷拉住你的手。
可我能给你的,也就是一杯咖啡的时间。
原以为治疗头痛有赖咖啡,其实你才是我的布洛芬。
“请问,你是周末吗?”在眼前的女孩把咖啡端到桌上时,沈寻看着她问。
女孩抬起头,应该是没有听清她的问题,镜片后一双黑白分明的水眸眨了眨:“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你是周末吗?”沈寻又问了一遍。
周未怔了一下,才缓缓出声:“你认识祖安?”
沈寻顿时有些愕然,她怎么知道自己是因为祖安而来?
“我叫周未,只有他会这么叫我。”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周未补充。
“哦,是这样。”沈寻微微一笑,却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原来,周未是祖安的周末。偷得浮生半日闲,只为一见你欢颜。
祖安的快递,是沈寻回到杂志社恢复上班后,从一堆积压的信件里翻出来的。寄件的日期是他们刚到蒲甘的那天。潇洒飞扬的笔迹,一眼看过去,就让她脑海里瞬间浮现他落拓不羁的样子。
文件袋里就只有两页信纸,一张银行卡。一页信是给她的,另一页信是给“周末”的,均是寥寥数行,她都早已背熟。
小寻寻:
其实我也有惦记的人,只是我要走的路容不得人陪,所以即使我动心了,也没必要和她提。三哥曾说,如果喜欢一个人却不能在一起,那么就送她奔向更好的前程、更好的人。当我发现自己开始思念的时候,我终于懂得了他的心情。本来他是我可以托付的人,但现在很难说了,只能拜托你。谢谢。
周末:
去你店里喝了那么多次咖啡,离开时从来没有说过一声再见。当你收到这封信,意味着我们这辈子是真的不会再见了。我留了些钱给你,请不要拒绝,密码是你生日。你这么喜欢做咖啡,那就去国外好好学习下,相信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咖啡师。听障的问题,也看看能否治愈。还有,其实你不戴眼镜的样子,特别好看。
她把信递给周未
,在看见后者眼里渐渐氤氲的水雾时,亦觉得心口酸涩难当。
“请不要推辞,”明知残忍,沈寻仍是开口,“这是他的遗愿。”
其实,她也是在提醒自己,要完成祖安最后的托付。
周未低着头叠信纸,动作很轻,也很慢,只有泛红的眼眶,泄露她翻涌的心绪。
“我接受。”她出声的那一瞬间,泪珠砸在桌面上。
沈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压住喉中的刺梗感。
来之前,她一直在想,该如何和眼前这个女孩子提起她们都认识的那个人。
那个一直独自行走在黑暗里的祖安。
那个在寺庙里教孩子们算数的祖安。
那个想要去冬天的北极圈外看看的祖安。
那个祝她和心上人白头偕老的祖安。
那个到最后都一脸轻松笑容的祖安。
那个永远留在了蒲甘的祖安。
这一刻她知道,周未心里的祖安,美好似骄阳,他人的言说不过是画蛇添足。
“现在想想,祖安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那首歌就已经是预言了。”周未擦掉眼泪,故作轻松地一笑。
“哪一首?”沈寻问。
隔着落地窗,景清冬日的阳光倾泻进来,如春天一般温暖。钢琴前奏中藏着的忧伤,被不羁的电吉他和男声冲散,那些一直以来苦苦压抑的情绪,忽然找到出口,奔涌成胸臆间的暖流。
男儿啊,立志他乡为生活
异乡啊,总有坎坷路要行
我不寂寞,有你在我的心肝
…………
在我不在的日子,你要保重自己
…………
心爱的,再会啦
“祖安,你到底是什么人?”
“当然是坏人啊。要不怎么拿枪对着你?”
“小寻寻,我好像突然有些后悔。做个普通的人多好,娶个像你这样的老婆,每天三餐吃饱,舒舒服服晒太阳。”
“嘘,小寻寻,不要猜,不要多想,活得简单点。”
我会的。
为了你。
为了三哥。
( 3 )
祖安:
今天是冬至,南半球的阳光很好,我去了墨尔本的一家店,排了很长的队吃饺子。
冬至对我而言,是个特别的日子。因为你喜欢的伍佰和莫文蔚,合作过一首歌,叫《冬至》。你别笑我,我总是会做一些傻里傻气的事情。
上个月,我被一家本地的精品咖啡店录用了,老板对我很满意。过去一年,因为听障关系,我学咖啡会比别人费劲很多,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
工作只是兼职,因为我还要上学,读的是社工专业,以后想要帮助一些有残疾的人。
我做了近视矫正手术,现在已经不戴眼镜,陆嵋,也就是“今夕”的老板,来看过我,她说她很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和我做的Long Black,而我多么希望也可以和你再见一面。有一回,我梦见你了,梦里你说,你是左撇子,左撇子冲出来的咖啡更好喝。我当时都笑醒了。
很多人喜欢把咖啡和酒做类比,但是,好酒可以经年,随着时间别有风味,咖啡豆却必须在采摘后的一年内烘焙,烘焙后也必须尽快喝完。如今我终于体会,有很多事情,和咖啡一样,过时不候。我只是后悔,不曾对你说一声喜欢。
我的老师告诉我,即使从世界上最好的烘焙师那里买到了最好的咖啡豆,也不一定能做出好喝的咖啡。水质、水温、水量、研磨程度、咖啡量、制作者当时的手法和心情,都会影响一杯咖啡的口感。当你不在,我再也找不回当时做给你的那一杯的味道。
陆嵋说,思念一个注定没法在一起的人无异于刻舟求剑,她宁可浪费香烟,也不想浪费眼泪。
我会难过,但我并不伤心。因为,我不曾爱错。爱错人难免消耗,而爱对人,却是治愈。
在这里,我叫Ann。
安。
记住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以他之名,好好地活下去。
你永远的周末
2019年12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