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皇帝无心看他们的悲欢离合,他只在看到影一的瞬间咬牙切齿地叫了几声好,而又当他听到万尚志叫那个陌生男人‘莫耐尔’时,待得知对方便是那个金国新王时,心底突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皇帝当即耳语于周大江,吩咐他立刻派兵擒拿场内众人,若有反抗,则格杀勿论。而犹豫了片刻后,他又叫回了已走了几步远的周大江,添了一句,“别伤王旺。”
此时此刻,他再也不能怕背上一个无故杀人的骂名,因为事情若是真如同他所想,一旦让这群人说出事情真相,他将再无回旋一地,苦心经营一辈子的贤君美名,将在今日灰飞烟灭,化为乌有。
周大江领命,当即率领下属向场内拔刀拥上。
场内众人的叙旧被此情形打断,仿佛危机骤临,但只听一声刺耳哨声响起,天空中忽然有无数的黑色身影闪出,他们逐渐形成一个包围圈,背对着万尚志等人,持着黑色鎏金刀,面对着周大江所率领的大军。众人回头望去,却是影一在以手做哨,唤来了执事门众人。
白将行未有半丝惧意,从评判席上走入执事门的包围圈,到了万尚志等人周围,以大手拍了拍万尚志的肩膀,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他轻轻地笑着,“道路我们已经铺好了,这之后,就看你们怎么走了。”而许多评判在瞧见皇帝通红的双眼,吓得当即知晓皇帝的样子是不会留他们的性命,连滚带爬纷纷跟随白将行进了小圈,外围执事门人倒也没有阻拦。
周大江见此情况顿时不知所措,只道执事门是皇帝亲卫,如今许多在自己对面,他究竟还要不要动手,不由慌乱地看向皇帝。
此时此刻,无论是王旺、白将行、周柏秦,还是白钟友、莫耐尔、宋玉峥、卫建宁、影一,所有人都站在他的身后。而他的左右两侧,是同他一路并肩而行的邵天宜与郝明月。他知道一切都已就绪,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举动,无数人多年的夙愿,眼下尽系于他一人之身。
皇帝咆哮着叫周大江动手,可普通士兵一时间无法突破执事门人的守卫阵法,皇帝惊恐万分,当即命令周大江下令放箭。可周大江苦着脸解释道:“如今前方士兵迎敌,若是放箭恐怕不仅仅伤到对方,还会误伤士兵。”
但见到皇帝怒火冲天的面颜,周大江终究是咬了咬牙,吩咐后方阵士兵准备放箭。
场内,万尚志突然高喊一声:“陛下若是不想叫草民将一切抖落,便让士兵们放下刀剑!”
皇帝理都不理,再顾不得王旺死活,怒吼着令周大江射箭,甚至抽出对方腰间佩剑指着周大江的胸口,“若再耽搁一秒,朕便杀了你!”
正当周大江吓了个半死喊出放箭的命令,场地内众人齐齐的喊声却是将他的命令掩盖,弓箭手们没一个听到他的命令,仍旧持弓屏息瞄准。
“吾皇陛下!当真有资格为万民之主否?!”
待到场内寂静无声,宋玉峥突然站出身朗声高喊,“昔年北疆军再三遭受金人突袭埋伏!实乃当今陛下惧怕北疆大元帅卫建宁做大功高盖主,意欲削其兵权,是以假借大臣名义外通金人,亲口出卖自己的子民!前年横川遭陈人屠戮,满城万万冤魂泣血!众人皆唾弃郡守李延寿,可又熟人知晓,其人世代忠心大郑,为大郑镇守边关!李延寿三子皆入军伍,可却为当今太尉之子构害,二子尽数惨死于自己人手中!一子为陈人所获,迫李延寿为子而叛国,但谁知,这也是太尉之子的圈套?!这圈套只为逼迫李延寿叛国,从而勾引陈人深入郑国境内。此事,亦为吾皇陛下默许而成就!以一郡城数十万百姓的鲜血来铺就自己的高官厚禄之路,铺就自己的贤君圣明,敢问君心安否?!”
他声音轻轻郎朗,语气随其情绪而不断转变,娓娓道来,令全场震惊!
宋玉峥仍兀自讲述着各种皇帝所造冤孽,并将二十七年前那场尘封已久的旧案重新提及,事隔二十七年后,当年那场血海冤案终于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
皇帝无力怒吼:“一派胡言,给朕住口!都不许听——谁听了,朕割掉谁的耳朵!周大江,你还不放箭,你是不听朕的命令了吗?!”说着,抵在周大江身上的长剑终究是贯穿了后者的心脏。
周大江不可置信地倒在地上,几个忠心的亲卫紧忙上前扶住他倒下的身影,而皇帝却更家疯狂,抡起带血长剑在周围疯狂舞动。
但仍无人理会他,甚至是在他杀死周大江后,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变了,方才或许有许些不信,可当他亲手杀死护卫自己的将军后,所有人的心,疑惑骤起。
皇帝兀自挣扎了一会儿,再抬头,便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的血液逐渐冰凝,终究是气喘吁吁,瘫倒在了地上。身后,刘珏终究是不忍心,快步从高台上走下一把搀住失去所有力气的皇帝。
“陛下……”
皇帝捂住了刘珏的嘴,他干咳了好几声,直到点点血花溅到唇角,他无力地抬眼看向刘珏,忽然问道:“刘珏……你为什么要背叛朕?难道朕真的错了么?”
刘珏一滞,闷闷不知如何回答,很快,他突然回想起自己刚进宫时,由于年龄小而没少挨欺负,一天正躲在偏僻院落的石墩后时,突然那个满面温柔的男子安慰着自己,并递给了自己的那块点心,那味道,他记了一辈子,哪怕后来跟在了太子身边、跟在了成为陛下的皇帝身边、自己成为了大内总管,他却也再未吃过比那更美味的食物了。
他长叹一声,偏头皱眉,强硬道:“陛下,您的确错了,从二十七年前您下令灭三位御厨十族、屠戮几十位御厨那天,您就错了。”
皇帝无言,只揪住刘珏的衣服,“告诉他们,让朕回宫,朕回宫立刻就同意重审当年旧案……”
万尚志不知何时穿过重重人群走到皇帝身旁——见到统领被皇帝亲手杀死、听闻万尚志等人所言皇帝桩桩罪恶,侍卫们终于放下手中武器,不愿意再为这个昏君拼命;百姓们也在外侧议论纷纷,有些甚至破口大骂起来。
万尚志亲耳听闻了皇帝最卑微的请求,但他知道,这是皇帝最后的挣扎,若是放他回宫,失去此次机会,他们便再也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于是他听到自己声音冰冷高昂——“草民请陛下,重审二十七年御厨晁元崧等人叛国谋逆之案!”
后边还跟着他几句极为低小,仅容自己和皇帝、刘珏三个人能听到话语:“若是陛下不应,草民等人仍有许些陈年旧案不曾诉说,且草民听闻,陆江王从前一直与陛下不合,不知陛下是否想要当大郑史上唯一一位被驱赶下帝位的皇帝?若是陛下配合,草民等人自有办法帮陛下消解污名。”
皇帝闭了闭眼,万尚志此句正中他心怀,其实他知道,此事过后这些人必定怕他报复,定然已决定好扶持新皇登基,而他不过是一个洗脱当年那些人罪名的傀儡,用完便会被强迫退位。但……
退位也好,只要能保住他的贤名,于是他虚弱地问道:“当真会消解朕的污名?”
万尚志点头认定。
“好。”皇帝抓紧刘珏,“扶朕起来。”
刘珏急忙搀扶皇帝站起身子,皇帝借着刘珏的力道站的很直,他目光恍惚地看着场上无数人带着凶狠恶意的目光,心底嗤笑了两声。无妨,这些小民,等朕翻了当年案,认了这一个小错,你们便会消解对朕的误会了。
场内仍有议论,万尚志高声勒令全场安静,随后安然地看向皇帝。
万籁俱寂中,皇帝声音威严如旧:“二十七年前,朕初登大宝,陈人卑鄙下了全套,令朕误会了晁元崧为首等御厨,今日得重爱卿谏言,朕将重新审理二十七年前御厨叛国谋逆之案,以安亡魂,众卿同鉴!”
今日经历了无数次震惊的百姓、士兵已经面色已经麻木,对于此事没有太多反应。
皇帝说完,则看向万尚志,笑道:“满意了么?快给朕清洗冤屈——”他看向刘珏,“朕要回宫。”
万尚志笑了笑,“陛下当然可以回宫了,没有人会阻拦陛下。”
皇帝闻言,顿时知晓了他的言外之意,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诓朕?”
万尚志笑道:“草民不敢欺君,草民说了,会替陛下洗脱陛下的冤屈。但,方才众人所说,件件属实,无一句是有半分编造,如何能算得上冤屈?若陛下您这都叫冤屈,叫那些真正含冤而死的人怎么想呢?”
“你诓朕?!你骗朕?!来人——来人!给朕把他拖下去!朕要他满门抄斩!”
万尚志再不看皇帝,背对着他径直走下高台,淡淡道:“陛下忘了,草民的全家早在二十七年前便尽数冤死在新京的菜市口,是陛下亲口下的令,着人千里迢迢赶往横川捉拿的。”
说完,他再不理会身后无能狂怒的皇帝,而是径直朝着下方面带笑意迎向他的伙伴们处,他也同样以笑奔赴而去。
八年苦行事,尽在今朝释。
他忽然看到卫建宁向身后人群看去,很快,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踩着轻灵的步伐走上前来。他不由灿然一笑,他终于完成了身上背负的使命,可以全心全意为自己而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