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太钝,永远也磨不亮,弃了也罢。”秦燕归也没有与她计较,少顷,他的声音才徐徐地响起,宛如慨叹,又依旧带着点凉薄笑意:“我所说的不假。”
无邪眼眸中的瞳孔骤然一缩,静静地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了不可。
秦燕归笑了笑,他笑得很随意,也很轻慢:“我不愿利用你去夺所谓的皇权,并非不忍心。只是……剑太钝了,你于我,没有利用价值。”
这四周空气好像突然降温了一般,无邪却感受不到冷,只是觉得僵硬,什么都僵硬,手脚僵硬,头发僵硬,眼睛僵硬,喉咙口僵硬,就连心窝处,也又冷又硬。
秦燕股静默了一瞬,眼底有一瞬复杂的情绪闪过,但随即,便化为了一潭幽深莫测,平静无波的深渊:“或许你于我,的确是有些与众不同的,今夜的我,有些失常,说错了的话,你便忘了罢。即便我的生活里出现了那一点无法掌控的意外,但那意外总不会太长久的,因无法掌控,而带来了一些失措,这所谓的与众不同与新鲜感,总会过去的。”
他不再看她,只留给她一个冷峻,又永远不可攀附的优雅侧脸:“你走吧。”
无邪没有动,他忽然轻轻地勾起了唇角,这一回,是毫不留情的嘲讽,带了些揶揄:“莫不是,我即便这样说了,你仍舍不得我,要留下来陪我,然后等着他们发现你我二人?无邪……我从未教过你,要如此感情用事,如此愚蠢。”
好半晌,无邪那几乎僵硬成石头的面容,终于微微有了裂痕,慢慢地,缓缓地,不怒反笑,迅速转过身去,寻着那空气和微弱的亮光走去:“宣王不必担心,无邪自然不会感情用事,你我毕竟是一条船上的人,否则我父王,也不会如此看重你。”
秦燕归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无邪挺得直直的身板,仿佛骄傲又倔强的雏鹰,在这满目疮痍的废墟中,缓缓地走远,直到,身形终于完全没入了黑暗之中,越走越远……
见无邪走了,秦燕归轻轻地吐出了口气,他的面容还是那样平静,淡漠,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但脸色却仿佛比先前更苍白了一些,白衣乌发,狼狈,却依稀仍旧显得那样的风采绝然,终于,他那淡淡稳稳立着的身形,却是再也站不住了,晃了晃,狼狈踉跄了几步,好在他及时伸手,扶住了一侧,才勉强恢复了站立的姿势,没有跌下,只是气息紊乱,漆黑深邃的眼瞳中,氤氲的倦意丝一般轻轻地化了开来……
就在此时,那原本走远的脚步声,忽然又往回走了,直到离得近了,秦燕归似乎才察觉到,凌乱的乌发下,沾了汗水,那双清冷幽深的双眸,浓浓的倦意缓缓地被意外和无奈的情绪取代……
他抬起眼帘,静静地看着那一双清亮的眼睛格外沉静透彻的狼狈少年,正是无邪,半晌,他才轻轻摇了摇头:“你怎么又回来了。”
无邪的神色复杂,却又有些不以为然:“你当我是个容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说一就是一的三岁小孩吗?你这骗子!下棋的人为什么会奋不顾身地去护我?”
他从来是不屑于解释的,也从来不曾与她说过这样多的话,他那么冷漠的人,今日分明是反常……
他的确是一个好老师,循循善诱,又是那样的了解她,就连她都差点要上他的当了,只可惜,她并不是一个好学生。
“你要我乖乖出去,可我偏要和你对着干!”此刻的无邪,目光灼灼,比起秦燕归来,竟然还更霸道些。
她似乎……越来越不怕他了……
秦燕归似乎并不意外,无邪比他想象中要更敏锐些,可也正因为这些,令他此刻感到有些头疼。他说过,秦川会护着她,或许会吧,就算不为别的,看在她此行为云染涉险的份上,或许秦川也不会为难她。帝王剑毕竟不在她手上,若是她一人出去,秦川或许会为了保全她,吃下了这哑巴亏,尽管,人们会疑心他获得了帝王剑,包藏反心,于他自己是不利的。
可这世间,无论是哪一种情感,到了利益面前,总是会变的。若无邪一人,便也罢了,若是他同她一起离开了这里,那么秦川,也许会放弃无邪,将她推入万丈深渊里,因为这是……他能扳倒他秦燕归的绝佳机会。
有帝王陵,有无邪,有建帝的忌惮,又有秦燕归,这样的诱惑,没有人会拒绝……
无邪皱着眉,看着他,也不知是喜是怒,骗子骗子骗子,一个两个都是一样的!
见秦燕归脸色不对,无邪快步上前,扶住了秦燕归的身形,她本就紧紧沉着脸,这一下,脸色便更加难看起来了!
地上全是血!秦燕归的气息也明显乱得很!脉象也是一团糟!
“你的脚……”
许是为救她以血肉之躯挡住了那整个倾覆而下的石墙,那顷刻间千万斤重的冷硬巨石与血肉之躯的碰撞,令人无法想象。秦燕归的脚被整个压断了,都露出了森森的白骨,穿透了皮肉,都是血!不仅如此,肋骨,胸骨,亦是多处折断,不知是否伤到了内脏!
她根本无法想象,在这种情况下,秦燕归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还可以那样漫不关心地与她谈笑风生,讽刺她,嘲笑她,赶走她的。
她一贯知道秦燕归待自己都是极为狠心的,不曾想,他竟是如此铁石心肠,待自己狠心到了如此的境地!
他又是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站得那样直挺冷漠,甚至一度让她根本没有察觉到分毫端倪。
无邪的嘴唇动了动,却发觉自己的喉咙涩得发堵,说不出来,心中一阵复杂与刺痛,咬着牙,几乎要将自己的嘴唇再一次咬出血来……
骗子!她走了,他要怎么出去?这帝王陵随时可能再次坍塌,他这副模样,要怎么走?
秦燕归无奈,只能任无邪扶着他,缓缓地坐了下来:“你这是何苦,我既令你不必感情用事,自己必然也不会如此愚蠢。我让你出去,我自然也会寻到办法离开这里的。”
“那就好,你既然能离开这里,自然也能带着我离开这里,你说,从哪走,我扶你。”
无邪这明显就是在无理取闹了,秦燕归摇了摇头,自然知道她是在恼怒,此刻正满脸的阴骛,对他的话,是半点也不信的。
无邪顿了顿,垂下了眼帘来,让人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秦燕归,我们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离开这里,骗我一个人走,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你是宣王,智计卓绝,自然有一起脱身的办法,也不必怕我会跟你一起困死在这里,给你陪葬,然后想方设法骗我出去。”
秦燕归神色疲倦,嘴角却轻轻地向上扬起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那是他秦燕归,从未有过的苦笑:“无邪,我不是神。”
神是万能的,但他不是神,那是他仅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