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极……
无邪的神情有些困惑,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慈悲,气质温润,又仿佛不识人间烟火的墓中男子,大概是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生活得太久了,这张看上去仍十七八岁的面孔,微微有些苍白,却有着世人所没有的清澈如玉。
她的第二个问题是:“你在这墓底……生活了几十年?”
几十年?
无邪的措辞算是小心保守了,她父王六十仙去,在这个男子的印象中,却仍是一个孩子,无邪至少敢肯定,在晏无极身上发生的事,绝不能以常理推论。
无邪的这个问题,令晏无极的面上再一次出现了为难之色,更甚先前问他名讳之时,在这永无止境的黑暗中,他早已忘了,自己在这个地方待了多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久到让他有些茫然了,或者这个问题,他真的被无邪给难为住了。
看他垂闭着的眼帘微微颤动,就像小孩子被大人以难题刁难住了那般,温润而略显失色的嘴唇轻轻地抿紧,因极少与人打交道,无邪的这番接二连三的问题又将他给问住了,使得他那原本就显得苍白的面容难得地微微泛出了羞意,此刻的晏无极,全无先前第一眼所见那般圣洁不可侵犯,反倒就像一个寻常人家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般,亲切平和,又有几分局促不安,这眉目,堪比胭脂画,将无邪都看得都稍稍有一瞬的呆住了。
无邪有些纳闷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中也有些哭笑不得,眼下可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她怎么把轩辕云染给忘了!
在一片对轩辕云染的愧疚之心中,无邪以手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你方才说过,这里曾来了一个擅闯陵墓的姑娘?”
“哦……”晏无极太少和人打交道了,为此显得极为单纯,轻而易举地被无邪转移了注意力,思绪也立即从刚才纠结得自己局促不安的难题中转移了开来,顺着无邪的话题走:“那位姑娘误闯入了幻阵……”
说着,他的面容,再一次出现了一股隐隐不忍的慈悲之色,无邪知道,这绝对是晏无极手下留情了,此人本性至纯至善,甚至不愿意伤人性命,可职责所在,云染既然闯入了这里,身为守墓人,他是不能不惩戒云染的,这墓底的守墓人可不是有恻隐之心的人,他们常年生活在黑暗中,在那无限的黑暗和生命里,接触的都是死物和死亡,任何一个擅闯陵墓的,都会永远地沉睡在这里,但晏无极似乎和他们不同,这里的守墓人都很尊敬他,他似乎是这些守墓人之中,少有的这样慈悲又温柔的人。
云染虽然陷入幻阵,那是种没有极强的心智是绝对无法从中清醒过来的阵法,古代方士常用这样的阵法来困住入侵陵寝的人,但在幻阵之中,其实也是唯一一个能够最大地减轻人的痛苦让他死去的方法,也许不用多久,云染就会在这个美梦中,永远地沉浸下去,化作一堆白骨。
晏无极在见到无邪的第一刻,就知道这个孩子是冲着先前那位擅闯陵墓的女子来的,他怜悯轩辕云染,并非与无邪有关,但此刻知道了她是无邪要救的人,这份怜悯,便顿时更带了些愧疚,就好似做错事的小孩一般,有些担心无邪的责骂,诚然,爱莫能助,并非他的本意。
无邪叹了口气,晏无极此人,太单纯了,单纯得,她都觉得自己对他每说的一句话,每做的一件事,都是一件丧尽天良的恶事,无邪不大喜欢这种感觉,心里总是怪怪的,她并不擅长扮演恶霸这样的角色。
可她今天来的目的便是带轩辕云染回去,就算心里再不愿意为难眼前的男子,也不能忘了自己来此的正事,按了按突突跳跃的太阳穴,无邪沉下气来,冷声道:“那我便也不拐弯抹角了,劳公子将云染送还给我,我即刻带她离开这里,绝不再次冒犯太祖阴灵。”
她的口气,不容置疑。
晏无极愣了愣,垂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口中又溢出了一声轻叹:“对不起,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违背晏家世世代代的承诺。”
承诺?
无邪眉间一皱,她自然知道,晏无极是守墓人,生人擅闯陵墓,已是惹怒了太祖阴灵,绝对不可能容人活着离开,他即便再不情愿,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好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能够找到这个墓址,又顺利进入地下的人,屈指可数,以晏无极这样的性格,这墓底其他的守墓人,定不会轻易拿这些事来打扰他的,为此他的这双手,可算是干干净净,不曾沾染一滴鲜血,否则时至今日,这永无止境的黑暗和死亡,也不会不仅不曾逼疯了他,还能令他存留着这样慈悲的心性,处置轩辕云染时,才会这样为难,甚至令自己痛苦。
事实上,他这样也算是在逃避的,他知道自己一定不忍,也知道擅闯陵墓的人必死无疑,所以他不闻不问,其他守墓人也不敢拿这些事来扰他心境。
“晏家世世代代的承诺?”无邪轻轻扬起嘴角,小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意,说话的口气竟也轻松得就像在谈论什么风花雪月的事一般:“那我今天不是也得死在这里了?”
晏无极闻此,微微一笑,静静摇头:“你不一样。”
“哦,我忘了……”无邪眨了眨眼睛,颠了颠自己手中的金属物:“我有父王给我的鹰头铜牌,那些监视我们的守墓人先前好像就是因为它,没有为难我。”
“晏家代代为奴,守护鹰头铜牌的主人。你手中既然有它,他们不会为难你,你不要害怕。”
说这句话时,晏无极的神色平静,心情也极为平和,口吻极其温柔,不卑不亢,如徐徐微风,令人一下心旷神怡,他的面容也隐隐恢复了些血色,可依旧柔弱苍白。
无邪也听得愣了愣,很少有人在说到自己代代为奴时,口气竟然能依旧如此平静温和,没有半分自卑抑或妄自菲薄,可也没有不屑与轻慢之色。
不过……她也实在看不出这晏无极哪里有代代为奴的觉悟,至少从她进入这间墓室开始,他就一直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坐在石榻之上,闭着眼睛,面含温柔慈悲的微笑,反倒是她,进来以后,一直是站着的,连个石椅也没有。
若是此刻有旁人进来了,只怕不仅不会认为他晏无极的祖上代代为奴,包括他也是,而她则是拥有鹰头铜牌的人,他要守护的人;是个人,但凡有眼睛,说不准反倒会认为她是他的奴呢。
无邪心中倒也不纠结于这些小事而气恼,而是顺竿上爬,继续无理取闹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既然来了,当然不可能一个人出去,知情的还好,不知情的,还以为我秦无邪贪生怕死,只顾着自己逃生,却把和我一起进来的人全都丢在了坟墓底下不管呢。”
晏无极听了无邪的话,很是自责,他的确,从未替她想过她的难处,一感到为难,他的神情便又变成轻轻抿唇有些无措的模样,好半晌,才轻轻说道:“若是我令一人随你一同离开陵墓,为你作证,并非你贪生怕死丢下友人不顾,那世间的人,可还会再为难你?”
说这句话时,晏无极很不自信,因为他极少与人打交道,他早已不知道,地上的那些人,是否还像他所理解的那样,他对这个世界……感到有些陌生了。
无邪本是随口胡诌,可晏无极却好像是真的发了愁,深思熟虑过后,才像个孩子一般,小心翼翼地询问她的意见。
好似从她进来这里开始,晏无极与她说话的口气便一直如此小心翼翼,他不知道要怎样做,才不会让别人觉得他是个怪物,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做,才不会吓着别人,他与这个世间的一切都那样格格不入,更不擅长与人打交道。
听了晏无极的话,无邪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她好像能理解每次轩辕南陵拿手指指着她,用眼睛瞪着她,可就是气得说不出话的感受了。
好半天,无邪才摇了摇头,然后又想起他看不见她,便又改成说话,开口道:“不行,就算看在鹰头铜牌的份上,你们不会为难我,但我也不会一个人走,我一定要带着我的朋友出去,云染和我交情甚好,我不能丢下她。”
晏无极不能体会无邪口中那些复杂的情感,他只知道,无邪这一回确实是在为难他,便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们晏家人,守护铜牌的主人,可我们不听命于他,对不起。”
无邪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看上去如此温和的少年,竟然也是如此说一不二,不肯妥协的,皱着眉,来回走了好几趟,她的心情有些焦躁。晏无极也许久不曾言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脸轻轻侧向了另一边,神情有些迷茫,也似乎是在挣扎着要做什么决定,终于,晏无极重新将面容转向了无邪那一边,神情有一些松动了:“若是我同意让你带着那位……叫做云染的姑娘一起走,你是否会高兴一些?”
他虽然始终闭着眼睛,可心思却清澈如水,无邪焦躁的心情,已经影响到了他。
无邪没想到晏无极竟然会松口,面上一滞,下意识地反问道:“可你不是说,你们晏家的人不能违背诺言?”
晏无极面露微笑:“我是晏家家主,仍旧不能违背誓言,所以你不能随心所欲从我这里带走那位云染姑娘。但我不能对鹰头铜牌的主人动手,在你面前,我只有自保的能力,可若你狠下心,伤了我,我无力守住自己的诺言,令你带走了你想要救的人,自然不算违背诺言。”
晏无极这样透明得如清水一样的人,竟然在教无邪怎样对付他,若非他面上的笑容依旧那样不染尘埃,或许连无邪都要怀疑,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不是其实也狡猾得很?
晏无极虽然对无邪放水了,可他所谓的自保的能力,还是令无邪一阵头疼,每每她想要靠近他,都会感到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阻隔着,强行靠近,就会有五脏六腑被挤压的感觉,难受得紧,逼得她每每往前踏出了一步,便又被迫退了回去。
前方始终端坐在石榻上方的男子,依旧垂眸静坐,一动不曾动,神色温柔平和,满头黑发,也静静地宣泄了一地,仿佛这万恶的无形的屏障,与他无关一般。
无邪拧紧了眉,手中一翻,不知从何处翻出了一颗手心大小的石头来,她看得出,那屏障应当就是晏无极所说的自保之力,可那东西,似乎只对意图伤害他的行为有效,并非时时刻刻都存在的,就如此刻,它只是为了防止她靠他太近罢了,可晏无极是瞎子,什么也看不到,哪知道什么时候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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