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是关心的口吻,秦故人和陈伯却听得出来,他这是在赶人。
卫风当然也听得出来,轻轻甩了一下衣袖,一脸淡然道:“江湖那么大,像我们这种无家可归的人,四海都可以为家。”
白书寒疑惑道:“卫大哥,你说‘我们’?难道还有人与你同行?”目光向陈伯和秦故人扫了过去。
陈伯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茶杯,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秦故人正低头看着袖口,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有缘人,”卫风微微一笑道,“有缘,自会同行。”
白书寒又道:“卫大哥,你还会回来吗?”
同样是关心的口吻,同样是“司马昭之心”。
卫风这次没有顺他意,而是故意打趣儿道:“怎么?害怕我回过头,把这庄主之位又抢过来?”
白书寒故作惊慌道:“卫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放心吧!”卫风抢道,“山庄就在这里,我是不会走太远的。”
“嘿嘿,”白书寒欣然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卫风付之一笑,不再多言,起身出了归燕阁。
……
卫风是在第二天傍晚离开的,他骑着山水画刚行至北往巷口,白书寒却领着两名庄丁跟了过来,边追边喊道:“卫风,你就这么走了?”
卫风闻言翻身下马,待摇头苦笑了一下后,这才回过头问道:“小公子,还有何事?”
“何事?你说何事!”白书寒下了马,指着他盛气凌人道,“无剑山庄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岂能说走就走?”
两个庄丁亦下了马。
卫风道:“那依小公子的意思……”
白书寒双手叉腰,趾高气昂道:“我父母兄长丧命皆起因于你,我不取你性命,只要你自断一腿即可。”
这时秦故人也赶了过来,不停摆手阻止道:“小公子,不至于,不至于!”
“不至于?”白书寒冷冷道,“为人子弟,不想着如何报恩,却把在外惹的祸往庄上引,致使自己的恩人丧命,并趁着师门有难窃取庄主之位!这等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之徒,没让其自裁,只是断其一腿,已算是轻饶!”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卫风默不作声,急坏了秦故人,“这怎能说是窃取呢?那不是令尊临终前的安排嘛!”
白书寒苦笑道:“他说是家父的安排,那便是家父的安排?谁看见了,谁听见了?”回过头向那两个庄丁一一问道:
“你听见了?”
“你看见了?”
两个庄丁低下头,皆不敢开口搭话。
“也罢!”卫风长出一口气,朗声道,“小公子说得没错,滴水之恩当涌泉想报,今日便依小公子之言,卫风断去一腿。”
白书寒向左手边的那位庄丁吩咐道:“把木棍给他。”
卫风道:“用不着!”迈开右脚,扬起手中佩剑,对着右腿胫骨的位置,狠狠地打了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卫风身子一跄,差点摔倒在地,还好他反应快,用剑撑住了身体。
秦故人看着揪心,正准备上前去扶,却被卫风抬手拒绝了。
那“咔嚓”一声脆响,白书寒听着心头一震。他震惊的不是那断腿之痛,而是为了自断一腿,卫风竟用上了近九成内力。
见白书寒不再言语,卫风默默转身,牵着山水画,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白书寒愣在了原地,片刻后这才抬眼望向卫风,待看清了他离去的背影,还是觉着略显凄凉,便随口喊了句:“卫大哥,保重啊!”
卫风拖着残腿,鲜血流了一地,头也不回地拜了拜手道:“小公子,别忘了令尊叮嘱的那六个字!”说完又强忍着伤痛,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管你忘不忘,反正这辈子我是不会忘。”
待听见身后白书寒又喊道:“卫大哥,记住你说的话,没事常回家看看!”卫风潸然泪下。
家?
哪里还有什么家!
想到这里,卫风心如刀绞,任由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流,随后吹落风中消失得无声无息。
不知何时,一耄耋老叟出现在了白书寒身后。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别在背后,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没人发现他的到来,也没人注意他僵硬的表情。
待听得一声断骨的刺耳声,那老叟心口惊颤,枯黄的老脸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此时白书寒已策马回庄,望着卫风一瘸一拐地离去,那老叟一边摇头一边心想:这请回来的,莫非,又是个虎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