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两个人一道去菜市,她紧靠在他身边,勾住他的手臂,一路走走停停,毫不犹豫地、镇定地叫出一个又一个低价,他几乎都能感受到卖家佯作愤怒的目光。陡然间她喝骂起来:“敢偷本姑娘钱,臭小子王八蛋——”一把甩脱了他,飞奔而去。
蓦然失去她臂膀的支撑,重华刹那变得茫然失措,磕绊着、踩踏着四面乱撞,大声呼喊她的名字,语声里有自己都不置信的慌张。
还好终于又触到她的手,“咦,你脸上怎么有凉凉的水?”重华心头一阵轻松,却不肯承认自己的软弱:“嗨,我是担心你,怕你这路盲找不回来。”“是想我想的吧,别是抛弃了你——好啦,你肚子饿不饿?”她笑得很大声,俯身捡起地下滚落的苹果,擦一擦递给他。
触手之处有明显的坑洼,他赶紧道:“别吃了,好像有虫。”“没有啦,是我把几个苹果都咬了一口,你手里的那个,比较甜。”
善后事宜比较麻烦,依次向被碰翻的摊主赔不是,钱也赔得精光,最终啥也没买成。回家的路上等着她发作,但鹿儿只淡淡地数落了一句,仿佛他是个涉世未深的、毛毛躁躁的少年:“都叫你在原地等着啦,还怕我不回来找你?你呀,真不让人省心。”
毕竟目盲不便,天长日久难免会闷,她安慰他的方式很特别,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株“女儿树”,这种树只在秋季的夜间开花结果,奇异的是老人、儿童、女子无论怎样看它都叶茂花艳,但凡有青年男子看它一眼,它就如同姑娘般害羞起来,立即垂下枝条,叶缩花萎。鹿儿说:“幸好你看不见,不然你这么俊,树还不被你看死?”
由此养树的事就交给了他,后来树上结出圆形、纺锤形、鸡蛋型、笔筒形、葫芦形等十三种各异果子,有的个大肉多、有的香酥甜脆、有的甜而微酸,四方远近乡邻皆赶来看稀奇。
暗香浮动,流光徘徊,不知朝夕。常常地,她轻轻握着他的手,一握就是很久,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却感觉得到她的目光,空气也软浓浓地变得甜美。其实重华很想告诉她,他这个人,不仅仅是挑剔第一名、小题大做第一名、自以为是第一名,还是痴情第一名,细心第一名,至于理智么,现在排倒数了。不过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每天搀着他散步,缠着他问长问短,拿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他,彼此取笑对方,讨论老去时的模样,一个病骨支离骨瘦如柴,一个老态龙钟步履蹒跚。鹿儿替他惋惜,好好的寿与天齐的神君不当,凡人命数不过几十年而已,重华却说倘若自己先逝,一定要葬在这个家旁边,以便时时看到她,顺便提防着,不准她蠢蠢欲动地红杏出墙。
最后的结论是,活着在一起的时候开心点,因为我们死后要分开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