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并不知这长得如此鬼斧神工的小红毛来历,今日一见,竟是南极长生大帝的亲孙子、七仙女的独子,坐在父母中间扭来扭去。这天界的遗传是怎么回事,双亲都风华绝代,孩儿竟丑得如此光宗耀祖。亏了那天还对他说“你问问你爹小时候功课怎么样”,小孩气嘟嘟道:“就是不怎么样,才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啊!”当时还想着难怪这种痛苦会代代相传,如今见到他器宇轩昂高仙一等的爹,这个念头打回去了。
不过今天看他一脸衰样:眼睛盯着地,眉毛和嘴角下垂,双耳也耷拉下来,一看就是考试没考好,心情低落,没准刚挨了骂,其实他成绩很稳定的,总保持倒数第一。鹿儿远远对他扮鬼脸,比着口型说:“我说小家伙啊,你的表情很惆怅啊,我都快要惆怅了啊!”听了(看到)她的话,小孩嘴角微微上扬,眉毛也跳了几下,接着笑起来,这么着暗度陈仓终于引起七仙女的注意,向这边看过来,鹿儿赶紧正襟危坐,端庄得合群合礼的样子。
这孩子占了个古时美男的名字,叫子都,虽貌甚寝,好在是仙脉仙根,倒也并不妨碍众仙对他的喜爱,再一次证明了出身很重要,投胎是个技术活,长得丑并不影响你的运道,搞不好还有锦上添花的效果。
酒宴未开,天后先问他近来课业如何。子都顺嘴说念诗呢,“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天后不过刚说了句“这诗好”,便被子都打断:“好什么好,让我写一首,肯定好上一倍。”他开口说话的时候,那个尖尖的鼻子很是引人注目。
这下连端着架子的老天帝也侧耳凝神。只听子都高声念道:“四个黄鹂鸣翠柳,两行白鹭上青天。可不是好上一倍?”
满座皆控着脸乐。天后绷着笑摇头,说他这念的什么书,子都脖子梗了梗:“春眠不觉晓,上学好苦恼。”眼睛望中间一挤,很响地吸吸鼻子,“人之初性本善,功课不做是好汉;老师问课怎么办,抡起拳头跟他干!”
诸仙很有礼貌地不让眼里的震惊太过明显。天后沉下脸来:“乱七八糟,谁教你的?”子都一指鹿儿,“是那个姐姐!她说小孩书读得太多,便会变成树种在地里,动也不能动!”
鹿儿脸都白了。那次在天河边二人引为知己,肝胆相照,顺便教了他些逃学的法子,没想到小活宝现学现卖,当场要了她好看。
重华坐在帝后右侧,下首是三公主文萱,对面是七个姐姐阖家,鹿儿挨着三公主,接下去才是众仙按位排列。这样的座次安排,简直比神话还不可信,本就令鹿儿不胜惶惑,着实有些坐立难安,时时拿眼角瞟重华,他却不动声色,她也只好半垂了头,承受着各色各样的眼光。此际子都这么一说,所有仙齐刷刷对她注目过来。
鹿儿心说千万要经受得起考验,稳住不动,手脚却有些儿麻。屁股底下的椅子好像忽然间被抽走了,身子直发虚。
各路神仙都闷声不响,表情都很沉痛,眼神都很迷茫。独重华很有风度地端坐在那里,坐姿稳重大方,气量冷静从容,脸色也没什么异样。
关键时刻冯极挺身而出,帮着她说了句话:“童子智少,愈少而天性愈真。”意思是童言无忌,想什么说什么,不似成人弯弯绕多。
天后娘娘望望他,不悦道:“不好生念书,长大了都像你一样脱略行迹?”
冯极哈哈一笑:“小老儿虽砢碜,但自问忠诚可靠,敢说敢做;虽口无遮拦,但最恨道貌岸然。天下间任我往来,半为苍生半美人,是第一快活。试问在座各位,安得一副清凉散,去胸中荆棘?”他嗓门嘹亮,前半段话说得很含蓄很得体,后半段却又像只神气活现的大鸟。
大约他闲散惯了的,辈分又高,天后娘娘一时不好说什么,但也绝不会就此心悦诚服,眼瞅着脸就要变得五颜六色的,此时便轮到天帝出面来打圆场,示意冯极切莫“狂傲使成落后”,接着宣布寿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