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过脸,平静地看了眼三公主。文萱脸上的慌乱刚压下去,笑意便僵死了。太子语声虽淡,气势极沉:“她若真拿了什么,我百十倍还与你。”
仰起头,对那个吊在半空的人形轻声道:“来,我们走。”
六爪金龙的角和脊背闪耀着玄光,一圈一圈地盘旋,厉啸着从高处俯冲而下,暗金色翅翼挥开烟云,冲破沉沉浓雾。
一下、两下、三下……金刚柱不住晃动,上面的人飘摇着,生死未卜。龙体再度升起,蜷起半身变成一团鳞甲的球,自天空滚翻下落,吼叫着喷出一团团光焰,焰色由黑紫变成橙色、鲜红,鳞甲却变成了暗淡的灰白色,龙嘴里血沫飞溅……
噩梦无尽,高烧缠延,鹿儿迷迷瞪瞪醒来,睁着茫然的眼认出身边之人,第一句话:“不是我偷的。”
重华抬手抚过她额间,颊上有些儿焦黑,眉宇间笼着深重的悒郁和怜惜:“我知道。你歇歇。我在这儿,不会走。”鹿儿便头一歪,放心地昏睡过去。
第二次醒来,又说:“黑子没咬她。是它告诉我的。”
重华拍拍她,“我知道,知道。放心,我让他们去找小狗了。”
直至完全清醒过来,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哭一声,看重华的眼光却多了几许陌生。她只想着自己的委屈,只知道自己这条小命尚健在,对此重华竟然深沉到没什么言语,竟然没为她出头抱不平;却未曾注意到他面色惊人的煞白,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不晓得为了救下她,他以自身精纯硬拼金刚柱神力,化作六爪金龙,不惜以元身撞得金刚柱开裂倾倒,硬生生将她撼落,自己也皮开鳞落受了重伤,业已失去近半的修为。原本发生在映屏宫的事就死无对证,对于太子如此奋不顾身护她周全,神界已颇有微词。
北荒的战事旷日持续,重华伤势未愈却不能再耽搁,便将鹿儿交与七仙女照看,走之前对着她冷漠的神情,眼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字未吐,他本就是个不善解释的。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鹿儿眼泪像乌云中蕴藏已久的雨,倾盆而下。悲伤犹如浪涛,在胸中翻滚汹涌,若还想做最真的自己,恣意地笑倔强地哭,这天庭,是不能待了。
羞怍与懊丧纷纷地在她心中扰乱着,激愤着,无论如何要尽快离开此伤心之地。人生已无亮点,除了狗狗,但黑子逃了,还没找回来。她等不下去,厚着脸皮找到太上老君,以极其沮丧的悲容,极其黯然的声音,赌咒发誓再也不回来了,请一定送她去少林寺。老君再三再四地叹着气,答应了。
满心想寻着法照一吐委屈,法照却不在,据闻竟已自卸方丈位,离寺远游去也。似是知道她会来找他,禅室内留下张字条,写着:“天缘难逆料,问异日菩提正果,能否相逢。”
她看不懂,跑去问无觉老和尚。无觉叹口气,说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话来:“他心不宁,住着两重魔,一是严肃地想把自己修成正果,一是想如在家人似的爱着你。唉,明知爱是空虚,何以会这般留恋?他本将修成崇高的功德寂定的心,只有你,才会得破坏他。”
听得鹿儿大惊,翻来覆去地只想:“不会的,不会的,他是有道高僧,心中了无一物,无牵无挂,无所用情。就算他心里头有一点点喜欢我,也该是一念不起,寸心不动,怎么会……不可能,绝不可能!”
无觉悲悯地瞧了她一眼,道是:“佛有三不能:不能灭定业,不能渡无缘,不能渡尽众生。只有把持住心,什么都可以,就看他自己解脱了。”
鹿儿无法相信法照戒力不深,更不理解他一个人独处觅静,心里只想着:“他也不要我了,他也不要我了。”之前在第一楼,因了赵宗绛是法照亲兄弟的缘故,尚未将七星重聚之事告与,此一去也,又何时得见?
在昏暮的僧寮里枯坐,钟声太近了,反而听不明。通身感到了寂寞,这是一个失怙的少女所难以排遣的寂寞,最想依靠的人,变成了最难找的人,只在此世间,云深不知处。闲闷许久,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