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鹿儿捂着嘴咳了一阵,又一阵,月光皎洁,照得她无法安眠。实在憋得难受,索性披衣起床,跑到外面无人处,一连串剧咳之后,忽然喉咙犯甜,张嘴竟喷出口血。
很凉。乌鸦穿一身黑色晚礼服隆重登场,在石缝中蹿出的杂枝闲草上踱着小步,步态稳重,间或哑着嗓子从人头顶上飞过,不时捣捣乱。果然是凶兆,淡淡的血腥气在齿间弥留,她呆呆看着衣襟上的血痕,蓦地又吐出两口,心里倒是松快了些。靠着石头坐了会,想站起来,腿脚却虚软到不行,于是内心甚是鄙夷自己:这算什么,行走江湖,刀头上舔血的日子多得是,小样!
不料此番症状有些古怪,一阵阵地咯血,似乎没有止歇的意思,满地红得吓人。至此她也不禁有些害怕,没受凉没发烧的,这是啥毛病?
到了半夜,几近精疲力竭,想想不行,要死也得死在家里,别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遂挣扎起来,晕晕乎乎往回走。
一回头,恍惚有个人影。这大冷的天,谁半夜里不拱被窝跑出来,难道是鬼,还是兽?
却是重华,站在树阴里,月影从脚尖散开,不知在此默立了多久。嗨,她下意识地有点慌乱,随便找了个题目遮掩:这么晚了,你不老实睡觉,出来乘风凉哈?
重华没有回应她,慢慢踱上前来,长发贴面披下,鬓边结着几点白霜。皱着眉,上下仔细打量着她,似乎想把她整个人看穿。
这么晚了,你不好好歇着,跑这里来做甚?
鹿儿:“啊……那个,我白天睡多了,晚上有点睡不着,就起来——赏赏月。”不知为什么,她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不好,很不好。脚下紧着滑出几步,想绕开他溜走。
重华人高身长,斜跨了半步便拦在她前面,依旧没说话,却将手放在她肩上,似乎想把她拉近些。他这个姿态令她有些心慌,咕嘟咽下口血,头一低,想从他腋下逃走,没想到重华胳臂一圈,顺势将她带入怀中。
扭动着,唔,唔,回去吧,你干啥呀!蓦地被重华捧住脸,冰凉的手指抹过唇线,是她没来得及擦净的血迹。
鹿儿忙道:“哦,有点肺火上炎,不打紧的,没事没事。”接上就听重华慢吞吞道:“你打算瞒我到几时?”
惊,呆,怔住。犹自不甘,眨眨眼,心里迅即滚过好几个谎,“没呀,谁瞒你那啥了,是你多——”一语未必,忽然软软倒下。
重华一把捞起她,冬夜寒浸,她身上却是滚烫,一线血丝顽强地从嘴里不绝流出。急切混乱地呼唤,但她已经听不到了。
原来神仙是得罪不得的,不仅天雷劈顶皮肉受苦,要结果凡人的性命也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天后未能收复儿子,也看出重华对这凡世少女不一般,便迁怒到她身上,无情地下了“血咒”,被咒之人痛苦异常,必将整个肺脏掏空,身体里血液吐尽,方才力尽精竭而死。
开初大家都不清楚这病症如此可怕,尚穷穷精打细算地捂着手中不多的钱,挖空心思给她熬汤煮粥补身体,一边生火一边吧嗒吧嗒掉眼泪,连朱棉棉这凉薄少年都难得慷慨地将小猴锅巴借给她当玩具。黄帝儿用草绳串了十八个大夫回来,结果个顶个地摇头,弄得这少年悍性大发:“一帮蠢货,看把你们通通架火上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