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儿很自然地帮他穿衣束带,一改之前毛手毛脚的样子。不知怎的,此刻面前这人什么身份已经无关紧要,她只想实心实意对他好。
不管怎样,此人在黄帝儿那件事上虽有残忍之嫌,最后还是留了点情的。她不记仇,但永不会忘却别人对自己的好。
头顶上忽然飘下一句:“你不必对我这样的。”
鹿儿正忙乎,有口无心地回:“怎么样啊?”
重华默了默,淡淡道:“你不必对我这样好。”
鹿儿嗤地一笑,“我愿意,行了吧?常言道一日为婢,终生为那……什么什么。”
重华丝毫没被这笑话感染,语气里透着死灰般寂静:“可是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说得她一怔,倏尔会过意来,气得青筋暴起。他把她林鹿儿看成啥样势利人了,好心好意服侍他,倒被以为有什么不轨企图?半天冷笑一声,“本姑娘没有那般伶俐,阁下何必多心。”摔手掉头便走。
脚步一个趔趄,上半身差些摔出去,原来手臂被扯住了。没容得反抗,整个人便被带着卷回来,撞在硬硬实实的东西上。
她有些晕,茫然从重华胸前抬起头,看到一对沉如漆墨的眼俯瞰着自己。忽然记起黄帝儿的话,难不成这人的胸膛,恰是邪念的温床?
努力挣跳了几下,哪里能动半毫,双手都被他牢牢揽在身后,重华左手捉住她,右手虚抬了抬,似乎想抚上她弯弯的眉毛,却又放下了。
她被禁锢得难受,又不敢大喊大叫惹人笑话,只好尽量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
重华眸子亮晶晶地回看她。一个小小酒窝在她美丽的脸上若隐若现,纯真而顽皮,微微上翘的唇角昭示着倔强,眼里虽难得的腾着怒气,但还是像水滴般晶莹纯净。
深邃幽静的紫眸里突然闪耀出奇异的光芒,似带着温暖的灼热,只一闪,便藏了起来。此前他与她见面只有寥寥数次,初始只将她当作欢乐有趣的小丫头,再后来发展到可以一吐心思的朋友,那是从何时何地起,对这个女孩子起了些微妙感觉呢?
他用了万年的岁月来雕刻自己的心,风化了棱角,吹散了热切,能做的只是留恋和回忆,却不知心的碎片,散落何方。
这女孩子冒冒失失地跑进景腾宫,冒冒失失地结识了他,还口口声声喊他“厨子哥哥”。她揣着副热心肠,盲目地试图撮合他和桃花夫人,却不知爱情似水,无法回流,在他心里,对这段无望的恋情已然疲倦得逐渐淡漠了,早已没了执念,也许正因如此,他才变成了一个冷漠孤僻寡情之人。
鹿儿是这般生气勃勃奇趣可爱,如终日欢快流淌的小溪,某一天将细小的浪花翻卷到他心里,看似并不起眼,但是少了她又会觉得不自在;相处久了,又仿若冬日煦阳驱散周身孤寂,无尽的伤悲都被她摧毁,再多的闲愁也当不上她明媚的笑容。想到这些,他的心又微微暖了一下。
门外黄帝儿咳得很凶,似在提醒里头人注意影响,再不开门就冲进去了。鹿儿有些慌张,故意大声嚷嚷:“是谁每次咳嗽都像在笑,拜托你咳得严肃一点!”帝儿哑了。
重华眼中波光粼粼,一闪,却又归为黯淡。忽然冒出句:“他喜欢你?”
鹿儿一呆:“啊……谁?”很快反应过来,随便笑了两声算作回答:“也许吧。”
重华眼眸又黯了黯,将手放松了些,“有人喜欢,还叹气?”
鹿儿心说那也得看我喜不喜欢他啊,嘴上却说:“那也得看有没有缘分不是?就好比——”幸好舌头一卷,及时将“你和桃花夫人”几个字吞下去,没有犯忌,干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