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一直没有看她,仰目直视上空,不知在想着什么心思,神情单调落寞。鹿儿瞟见他这个样子,忽然有所领悟,想起从前在山里的时候油水比较少,有时候夜半饿醒无法可想,便把天上的月亮想象成一块大月饼,上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黑芝麻,咬一口,再咬一口……吃不完的藏起来明天再吃,后天再吃再吃……直到那月饼长了绿毛。
原来他确是饿了,用的也是望空止饥的法子啊!看来不幸的人都有着差不多的经历,这么一想通,即刻令她对他充满了愧疚,心里头还漾起了丝丝同情,便用了讨好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对不住啊,都怪我伺候不周。要不,我帮您到厨房去看看还有啥吃的?”
“不用了。”顿了顿,重华忽冒出一句,“你坐吧。”
鹿儿有些受宠若惊,斜签着身子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重华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淡淡地扫到她脸上,仍是一言不发,望着她的眼睛沉沉的,充满倦意。
他愈是这样,愈是令她不安,须知她从来都是善于替别人着想的好孩子,敏感地觉察到其人冷峻孤僻的外表下其实藏着一颗寂寞无比的心,加上饿肚子这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迅速拉近了彼此距离,便大着胆子说:“闲着也是闲着,我陪陪你吧。”想了想,“要不——给你讲个故事吧?”
重华凝视着她,依旧无声,银色星光在他脸上折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晕。她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样子,只当作默许吧,心里盘算着讲什么故事好呢,小猫钓鱼小狗分家?那是哄小孩子的;神话传说?只怕人家知道得要比自己多得多。要不讲讲先朝典故?自己又没有那么高深的学问,总不能瞎扯一气。想来想去,只有以自己在人间的经历为例,方才能说得活灵活现,如假包换。
于是便从小时候在京城街头与阔少斗殴,到八岁那年同父亲去武夷血刀门,因和一只坏兔子吵嘴,追赶时不小心失足落入瀑布;到被显道真人所救,住在冲佑观几年,和山里的飞禽走兽渐渐都成了朋友,最要好的是野猪一家三口,时常骑在野猪爸爸背上巡视山林,很有些鹿假猪威的意思;及至在江湖上游荡,遇到诸多好笑可气之事,有时被别人欺负,有时也会刁钻古怪,捉弄得别人大是头疼。例如有次在水果铺外闲逛,被老板防贼似的下死劲盯着,一时气不忿便买了几个小仙人球装袋子里,然后大模大样走进去左挑右拣,老板以为她偷了水果,就使劲捏了一把袋子,只听一声惨叫:“哇——”
她连比带划说得起劲,素来面木颜冷的重华似也受了些感染,偶尔也会“哦”、“是的”、“这样啊”来回应她。也是,当别人慷慨地、感情丰富地、绘声绘色地同你分享时,你却用一张语笑寡味的牌九脸对着她,那多令人寒心啊!
这是鹿儿第一次当着别人面总结回忆自个儿的身世,未免话多了些、感慨多了些,声情并茂妙趣横生,当中还真心实意掉下过一滴眼泪。
无奈好风催人眠,夜深难自禁,是什么时候伏在石桌上沉沉睡了过去,又是什么时候被搬走,一概不知,意识里残留的是最后一句嘟囔:“人间可比天上人多好玩,什么时候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