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萌这人除了缺心眼,还死心眼,既然曾许诺,也是必会守诺的人,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拼尽全力也会去做。帮张生抢媳妇这事她心里把握不大,对方人多势众,我方连个冲锋陷阵的人都没有,不是文弱书生,就是连她都打不过的小弟,硬拼肯定不行,只能另辟蹊径了。
这几日她白天“扮菩萨”和人唠嗑,晚上就去宋府蹲点,自从那日送梨之后,宋老爷就再也没来看过女儿,宋晚栀的贴身丫鬟倒是跑得勤,三餐都亲自给主子送过去,每回停留时间不长,送完就走,紧接着就又去隔壁院子伺候,却一呆便是大半宿,奇就奇在这里。这隔壁院子里住的到底是谁?不仅有人看管,还要宋晚栀的贴身丫鬟服侍?即是贴身丫鬟自是最知道主子习性的,若说那房里养的是宋老爷的莺莺燕燕,对方不从,所以派人小心看着,这前头倒还说的过去,可是又为何让叶儿跑来伺候,更何况七宝说宋老爷是个不爱美人,更看重权势的人。
秦可萌在心中反复推敲,已然有了些眉目,却还是缺少更有利的线索来印证自己的大胆猜想。她靠着树干,眼半眯着,夜凉如水,冷风一刮,止不住打了个喷嚏,吓得连忙捂嘴探头去看庭院里的境况,没了宋老爷查岗,那些人早就睡得东倒西歪了,见无人察觉,她吁出一口气,又隐约听见一道声响,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带着瓦砾发出的震动声。目光锁在屋顶上头,亦如几日前的漆黑,毫无异样。秦可萌迷茫,不知为何,这些日她总感觉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凝视自己,她仿佛站在天光下被人窥探彻底,而对方却隐没在暗夜里,无处寻觅。光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努力甩掉这种不适感,算算日子,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与其在这凭空猜测,什么都不做,倒不如放手赌一把。
宋晚栀的婚期定在当月十五,十三那日,宁家下聘,宋宅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到底也是江湖城有头有脸的大家,出手自是大手笔,聘金彩礼由十几个小厮扛着进了宋府,耳边炮竹隆隆,宋老爷立在府前,眉开眼笑。
张生攥着拳头站在人群里,好几次都想冲出去抢人,秦可萌倒是沉住气,让七宝硬把他拉走了,可没走多远,就被他死命挣脱。
“你们为什么要拉着我,难道真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晚栀嫁给别的少年吗?”人的忍耐都是有限的,而他已经撑到了极限,如同缺氧的鱼,多等一秒就会窒息。如果都是死,还不如鱼死网破。
秦可萌看他:“我想好了,就在今晚动手!”
听到终于要动手,张生面如土色的脸瞬间有了生气,眸子亮起:“真的吗?你有几分把握?”
见她摊开十个手指,身旁两人一喜,又见那手指快速屈起,没一会儿就只剩下两根了,秦可萌严肃又认真地朝他们比了个“2”!
“只有两分啊,那和送死有啥区别,其实我今晚还有事,二当家我能不能请假!”七宝缩着脖子想逃,衣领就被拽住,主子比划的2在眼前放大,看得他快成斗鸡眼了。
“你们听好了,这不是2,是victory!”
“维客特累?”什么鬼?
“总之一句话,不成功变成仁!就是干!”
怕七宝关键时刻犯怂向秦大牛告密,坏了事,秦可萌这几日寸步不离地盯着对方。七宝认命,被逼无奈地上了贼船。帮人抢媳妇这事对秦可萌来说是人生头一回,紧张中又夹杂了几分小兴奋,向来不信神佛的她,出门前偷偷拜了拜,便领着七宝和张生上路了。
十三的夜,月头渐圆,莹白色的光如水般洒下来,把来时的路照得透亮,七宝回头望了几番,又盯着被雾霾笼住的前方,悲伤道:“该不会有去无回吧!”
秦可萌啐了一声,抬手敲他头怒骂:“晦气!你看看人家张生,关键时刻多沉得住气。”
七宝委屈,回头看身旁之人,背影虽消瘦,步伐够稳健,只是同手同脚还能走出如此淡定之势,真是水土不服就服他!
今日成败可谓在此一举,张生的心早就乱了,就算真如七宝所说,有去无回,他也绝不后悔。
到了宋府门前,大家分成两波按计划行事,秦可萌独自一人先行探路,另两人等待她信号再伺机而动。
秦可萌搓搓手,抓住树干脚一蹬,轻松地就爬了上去。她按住蹦蹦直跳的心,深吸几口气,毅然地迈出了自己“偷人”的第一步,猫着身体沿着墙往里爬。临近婚期,院中的人似乎比前几日多了些,不过好在之前相安无事,飞龙镖局的人也根本没当回事,有人把酒问天,有人呼呼大睡,认真站岗的寥寥无几。秦可萌心中窃喜,加快速度,悄然无声爬到了宋晚栀的闺房上头。不过短短数十步,到底是心里头虚,底气不足,已是满头大汗。可谁料脚步才站稳了些,黑影乍现,转眼间身体已被禁锢住,整个人跌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胸膛,嘴巴被人捂住,她惊得绷紧身子,声音卡在喉咙里,只能呜呜地喊了几声。
“你不叫,我就放开你。”沉稳的男声和着风送入耳中,秦可萌瞪着眼,点点头。身后的少年似乎有些迟疑,半响松开的手快速地点落在她的后背上,秦可萌吃痛,发现这回自己不仅不能言语而且还不能动了,方知古人的点穴功法是真实存在的,气得快要爆炸,在心中无声呐喊:“兄弟啊,我信你才不叫的啊!你TMD的竟然骗我!”
早知会被点穴,她就该摆个好看的姿势,此时某人定格的姿势有些微妙,确切点来说还有些羞耻,刚才还未站稳就被困住,人半蹲着双腿屈膝向前,屁股自然地抬起,前凸后翘还够不上,前平后微翘应该是够格的。
始作俑者见人不能动了,才放下戒备走到她身前,一屁股坐下来,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打量她,四目交接,皆是一愣。
少年一身黑衣裹身,身形消瘦,面容被隐没在银色的面具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里头似洒满清辉的湖,泛着圈圈涟漪,有种勾人心魄的美。
他望着她,眸子眯了眯,神情复杂,最初的诧异之色转变为愤怒,快速抽出腰间的蓝色封皮册子,随手翻开,借着朦胧的月色和眼前的人这么一比,义愤填膺道:“这王老板真够渣的,便宜我五两银子,竟给我这么个破玩意儿,这也差太多了。”
秦可萌虽还未搞懂是怎么回事,但是见对方一副上当受骗的懊悔样,也算解气,心想着活该被骗,让你贪便宜买盗版!
少年不顾她飞来的眼刀,自顾自的碎碎念:“什么肥头大耳,贼眉鼠眼,我看明明就长得面若桃花,唇红齿白的。”继而抬头又问:“喂,你是张生吧,今天是来抢媳妇的?”秦可萌这才恍然,之前听七宝说过城里头有些话本子会记载民间的杂闻轶事,就好比现代的八卦杂志,她出门办事又习惯男子打扮,今日又一身男子行头搭配乞丐服,看来这小子约莫是从话本子里知道了张生和宋晚栀的事情,把他误认成了张生,才会说了刚才这么一通。真够倒霉的,她说不出话,只好神情悲痛地呜呜几声,少年听在耳里反像是呜咽,万分同情地点点头,拍拍她肩膀,安慰道:“想哭就哭吧,知道你难受!”
……
哭个屁啊!她的意思明明是,大兄弟,你既然已看穿一切,就给我一个痛快吧,这么折腾我,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秦可萌心里头乱极了,好好的计划被眼前的人搅得一团糟,她现在无法动弹,跟待宰的羔羊没两样,甚至还不如牲畜呢,羊被杀的时候还能嗷嗷叫几声,她如今连叫都叫不出。
少年叹了口气道:“其实咱俩算是同病相怜,别说你难受,我比你更难受,你好歹和宋家小姐有过一段美好时光,而我呢,每日只能蹲在这房梁上偷偷看她,话都没与她说过半句。”少年垂着眸,黯然神伤。
这段暗恋史来得猝不及防,秦可萌无所适从,没想到喜欢宋家小姐的人还挺多呀,有抢人的,还有跑来偷看的,思及此突然想起之前隐约觉得有双眼睛在看自己,没想到不是幻觉,竟是真的。
“既然是同路人,那你点我穴道作什么,联手抢人才对呀!”秦可萌急切地想表明立场,可惜话到嘴边又是几声呜咽。
少年仰头,认真地聆听她的声音,像是听懂了,半响欣喜地点点头道:“你也觉得真正喜欢一个人就该放手成全对不对!”
呵呵,大兄弟,你想象力很丰富啊!秦可萌咬牙切齿,眼神滚烫地恨不得要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这人约莫是傻的吧!
“后来我想通了,为了个女人掉脑袋不值得,你看看你这副瘦不禁风的小身板,站着冲进去,横着被抬出来,万一对方不解气,再来个抛尸荒野,连个坟都没有,想想就凄惨!”他握住她的手,眨眨眸子道:“答应我,别做傻事好不好,大不了回头我把俺们村的阿花介绍给你啊!”
秦可萌听了,眉头蹙的快要夹死一万只苍蝇了,敢情这小子费那么大功夫就是劝她回头的,这家伙到底再打什么鬼主意。
少年察觉到她的不悦,又解释道:“我知道你不是始乱终弃的人,别误会,阿花不是人,是只单身的母狗,品种稀有,可通人性了,你伤心难过的时候就会跑过来摇着尾巴叫几声,围着你撒尿,毕竟失恋的人最需要陪伴了。”
秦可萌一脸懵逼,感叹大兄弟的脑洞不是一般的大啊!
少年叨念半天,咽咽口水,双手合十,口气像是看破了红尘:“总之还是那句话,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若你肯回头,就眨眼三下,我自会为你解穴,到时咱哥两一起喝酒玩狗去!”
戏精,当真如此!
起初的慌张混乱已在彼此的交谈间渐渐清晰明了,秦可萌前世是稀里糊涂丢了小命的,重活一世可不会再如此大意,万事都会在心中掂量再三,少年的话听着半真半假,敌友难辨,她断不会傻傻地就信了,只能接招拆招了。
月色如薄纱,她的眸中有光,清澈见底,卷翘的睫毛上下抖动,刚好三下,神情万分虔诚,看不出半分杂念。少年呼吸一窒,心神像被什么吸了去,半响才回神,觉得是自己多虑,就对方那小身板也耍不出什么花样,伸手就在她后背“啪啪”两下解了穴。
没了禁锢,秦可萌身子一软,像是失去了依托,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少年大手一揽,拥她入怀,鼻尖拂过温软气息,纤腰盈盈一握,不禁扬眉,心想这宋家小姐的口味还真是独特,竟迷恋这样瘦弱的?
秦可萌用力推开对方,面色涨红,故作镇静道:“那个啥阿花阿狗的还是留给你自己去玩吧。”她平复心情,唇边勾笑,俯身看他,清丽的面容在他的眸中放大。
“如果我硬是执迷不悔,不肯回头呢!”
少年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这话,秦可萌已然转身,对着院中的一干众人,张嘴就嚎了一嗓子:“不好啦,来人啊,小姐被人劫走啦!”喊完竟也不逃,而是不慌不乱地伏低身体,全神贯注地关注着院内的动静。
“你到底想干什么!”就算要抢人,断不会愚蠢至极的暴露自己的行踪,又或者她就是想把人给引来?少年错愕,扬着眉看她。
秦可萌并不理会,目光聚焦在乱作一团的院中,很显然她刚才那一嗓子,把午夜梦回的人都惊醒了。听到叫声,林镖头先醒,提着刀踹醒了身边两个手下,喝道:“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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