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之前还在楼上……打扫房间?”师清漪犹疑:“这叫休息么?”
可她扫了一眼房间,的确十分干净,洛神没有骗她。以洛神那么缜密的心思,既然说了在打扫,就一定是胸有成竹,不会让人看出任何破绽。
洛神轻笑道:“打扫不费多少工夫,总不能整日里不动。”
师清漪心里有话,面上无奈。
夜看着她们,道:“往后要格外小心濯川的身体。”
两人大概也猜到了什么,眸中微变。
夜道:“世上可供驭者驱使的大致有三种,分为活人,无魂之尸,留息之体。活人太多变数,虽然可以操控,但很难稳定,所以通常以无魂之尸为主,就像是赶尸,这些尸体会无条件服从驭者的意志。”
“最受驭者喜欢的,只有留息之体。留息之体因为身体失去自主行动能力,只有魂魄留存,会比活人更为听话,更为稳定,而又因为留息之体留着过往的记忆与意识,她在处于操控后,能完整地记得生前所擅长的一切绝学,对敌时与活人没有区别。濯川这种留息之体世间罕有,又擅捉妖箱与高深道法,一旦被驭者操控,将会成为对方极大的助力,很容易就被人盯上。”
“明白了。”师清漪面色沉了沉。
夜属于驭者,她可以吹笛操控留息之体的濯川。
但夜现在警告的,明显就是蛰伏在
暗处的另外一个驭者,也就是那个监视者,控制宁凝,暗中推波助澜的那个隐秘存在。
三人商量完,洛神对夜道:“你先行下楼,我与清漪还有几句话说,很快便来。”
夜应了声,离开房间。
“你想说什么?”师清漪幽幽地觑着洛神:“现在知道老实交待了么?并不是因为打扫卫生而出汗,而是因为魂堕出了太多冷汗,才去沐浴。”
她的手没有松开,说到后面,声音越发低了,双肩颤着。
心疼到极点,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洛神受苦。还要看着她怕自己担心,在那想尽办法不表现出魂堕的痛苦来。
究竟有多难受,师清漪根本想象不到。
“我当真打扫了房间。”洛神无辜道:“你仔细瞧,没有灰尘。”
“我没说你没有打扫。”师清漪轻叹一声,有些哭笑不得。
洛神凝望着她的双眸,道:“我答允过你,我会在回到村子里时,告知你我当时是如何捉住阿槑的。我会践行我的诺言。”
师清漪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大概能猜到些许,但现在洛神要在她面前清楚地展露当时的真相,她仍有些压不住的紧张。
洛神抬起手来,掌心朝上,放在她的面前。
“看。”洛神轻声道。
师清漪屏住呼吸,盯着洛神白皙的掌心。
很快,从洛神的手中,缓缓地散逸一丝一丝极细的红色丝线,它们如同最为诡谲无情的梦,缠绕在洛神的掌心。
丝丝缕缕,细到几乎看不见。
师清漪下意识哆嗦了下。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晃过了当时神之海的最后一幕。
当时洛神就是被这些红线所控,对她拔剑相向。而在之后的医院里,她曾亲眼目睹这些红线穿过洛神的肌肤,生生地缝合洛神的肌肤伤口,不容拒绝,不等麻醉,一旦有了伤口,就会立即自发地缝合洛神。
师清漪光是想象那种疼痛,浑身都要战栗起来。
洛神看了一眼那些红线,那些红线悬浮在她掌心之上,不动了,似乎在遵从洛神的心意。
“清漪,
莫要担心。”洛神站在原地,柔声道:“它们不会伤我。”
师清漪再度往前走了两步,靠洛神更近了,开口就问:“……疼不疼?”
“不疼。”洛神轻轻一笑:“它们已为我所用。我已学会了操控它们。”
“当时你就是用这些红线寻找阿槑的位置,并将它们聚集起来,堵住阿槑的嘴巴,耳朵,捆住她的手么?”师清漪想象了下那个画面,大概也有了一个印象。
“正是。”洛神说着,在师清漪面前演示了一次。
空中的红线越聚越多,最终凝结成一块细密的类似丝线编织而成的布,完全可以捂住别人的嘴。
再一动,又凝结成细小的一团。
一扯一散,似铺开了天罗地网。
它们千变万幻,似乎可以随意变形,组合。
再加上这些红线像是活着,有自己的意识,一旦接触,肯定不会像是寻常的捂嘴塞耳那样,而是能彻底让人在那段时间丧失语言能力和听力。
在用捉妖箱捕捉那只最大的金色品阶的诡物时,尖啸不已,洛神说她有耳塞保护听力,让师清漪不要担心,现在想想,想必也是这些红线在帮洛神的忙。
“为什么我现在能看见它们,当时我即使开了炫瞳,也看不见半点?”师清漪只剩下这最后一点疑惑。
洛神道:“它们乃活物,吸收了阿槑身上的蛊。”
师清漪顿时恍然大悟。
洛神轻声道:“当时我放出红线感知阿槑,怕被你瞧见,便让你熄灭夜明珠。但等我寻到了阿槑以后,红线与阿槑的身体接触,它吸收了阿槑身上蛊的特质,也变得能够隐形。当时我不知是何因由,只晓得应是阿槑身上的缘故,之后千芊说阿槑身上有蛊,我才晓得她身上寄宿了能令她隐形之蛊,同样也影响了我的红线。”
“这种蛊会不会对你有影响?”师清漪心中担心,忙问。
“不会。”洛神宽慰她道:“红线是红线,我是我,互不干扰,我不会受到蛊的影响。且红线并不会似阿槑那般对蛊的寄宿无能为力,反倒将其转换为自身特征,自那以后,我便能随意操控
,可让它现行,如有必要,也可让它隐匿在空气中,不会被旁人所觉。”
师清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半晌才说了一句:“它们太强大了,而且看起来只会变得越来越强大,强大到让我……”
她看着洛神的眼睛,声音有些难以稳住:“让我……害怕。”
除了放娇,她极少会在洛神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惧怕之意,因为她既要保护洛神,就不能退缩,露出半点怯意。
而现在,她是从内心深处感觉到一种无比的恐惧与战栗。
像是面对着一个未知的庞然诡秘,她根本拿捏不住,更怕洛神拿捏不住。
“莫怕。”洛神收了红线,将她揽入怀中:“我此番告知你,便是让你不必担心,我能够操控它们。如此看来,魂堕反倒对我们大有助益,你莫要总惦记着魂堕对我的不利,可以多看看它的另一面。”
她的声音那些温柔,绕在师清漪的耳畔。
“真的没事么?”师清漪心底总有种强烈的不安。
“无妨。”洛神决然道:“我为自身之主,世上无人可罚我,亦不会让人控制我。”
师清漪听得有些恍惚。
她相信洛神会为此而不懈努力,可是她不知道洛神究竟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这些红线如今被洛神掌握了,她却难以高兴起来。
“我会留在你的身边,不离开你。”洛神眸中骤冷,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轻哄师清漪时却又是那样海浪般轻柔摇曳。
“……嗯。”师清漪鼻息有些发堵,紧紧抱着她。
到了中午,灰白毛和夜留下来吃了午饭,这才离开房子。师清漪特地为夜做了糖油果子,夜看着面色毫无起伏,却一连吃了好几个,坐在她身边的长生时不时悄然看她,偶尔还给她夹菜。
灰白毛全程都是懵的。
但他被夜恐吓,借他一百个胆子,回去以后都不敢乱说。
众人也都知道了濯川的状态属于“留息”,心情沉重。虽说没有死,看着却也没有希望,鱼浅也一直待在房里,陪着濯川。
房子里的沉闷一直持续到了夜深人静。
师清漪躺在床上睡不着,却又不敢翻身,生怕会惊扰枕畔的洛神。今天晚上洛神睡得早,现在躺在她身边,呼吸绵长。
就在师清漪思绪纷杂的时候,却听见了一种极渺远的笛音。
那笛音响在房子外面,听上去和夜的笛音是另外一种感觉,更为阴郁,冷寂,有点像是神之海录音里,宁凝听见的那种笛音,当时宁凝的反应也是格外古怪。
师清漪感觉到不妙,轻手轻脚下了床,穿好衣服,握着春雪小心翼翼打开房门。
她走得匆忙,没有注意到洛神掩在被子里的手,一直在发抖,洛神分明没睡,似在竭力忍耐什么。
师清漪一路下楼,推开大门,她能听见那种笛音越发清晰,似在暗夜里游曳。
师清漪循着笛音,在漆黑的夜色里快步奔跑起来,一路穿过道路,田埂,跑上了坡道。
笛音仍在继续响着,勾人魂魄的阴冷。
阿槑心大,睡得熟。她现在身有蛊虫,别人都看不见她,很少出门,午饭碍于灰白毛在场,都是师清漪给她送到房里去。
千芊和音歌相继醒了,音歌坐在床边沿,侧耳静听。
千芊则走到窗户边上,边听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雨霖婞也听见了,用被子紧紧裹住脑袋,缩在被子里,身体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她将被子铸成自己的堡垒,想阻止笛音的进一步靠近,却似乎是徒劳。
鱼浅猛地睁开眼,侧过脸一看,面色陡变,睡衣都没换,直接冲出了房间。
刚好撞上出来的长生。
长生见她那神色,也知道情况不对,两人连忙往外跑去。
只有洛神在听见那阵笛音后,没有多少反应,身子似沉在床榻里。过了好一会,她才勉强撑着坐起来,手颤抖地掀开被子,从背包里取出匕首和一团软布,快步走进浴室。
她的脚步已经开始踉跄了,却还是勉强稳住心神,在浴室里点起了香,并快速褪去自己的衣物。
最终打开花洒。
水流撒下来,将她的黑发与白皙的身子打湿,朦胧雾气中,勾勒出世上最华美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