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的时候，李秀满咬了咬牙。
徐华彪微微一愣。
他似乎明白李秀满今天来找自己，是想说什么了。
“所以呢？治天下，还不是要靠这些世家的人？”徐华彪带着一点暗示意味的说道。
其实，是在试探李秀满的意思。
李秀满笑了。
“是啊！治天下是要读书人，可读书……只有世家的人才能读书呢！”李秀满笑着摇头，“除了……在你洛阳城的学堂里。”
又一次安静。
“我如果说，我当初建这个学堂并没有想着是要跟世家……”
“我知道！如果你当时想过这个，我觉得以你的性子，是肯定不会建的。”李秀满打断了徐华彪的话，“你……就像当年我在许昌说的那样，才大而志疏。会惹下这种天大的麻烦的事情，你多半不会做的。”
“所以呢？”
“所以……现在长安城，也是你的地盘，被那群世家的人捣鼓捣鼓，就没有了。”李秀满笑着，“荆南那四郡，我觉得迟早也会没有的。甚至就连江东……我听说吴郡的世家在东永裴打赢了这一仗而且身受重伤之后，已经决定要出山辅佐金智妮了。而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就是清除你在江东的影响力吧？”
“……秀满兄，你能不能有什么跟我直说？我听不懂了。”徐华彪一脸已经被绕晕了的表情。
可是他心里很清楚，李秀满在说什么。
“贤弟，说实话，这一次南征，让我看透了很多事情。”李秀满看徐华彪的那个样子，忽然大笑了起来，“其中之一，就是我以前是真的小看你了。”
“……这话又怎么说？不是，我说秀满兄啊！你说话能不能不要东一榔头西一斧子的？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这一次南征，路过许昌，陛下亲自出城五十里，封我为魏公，说实话，在到荆州之前，我是觉得我配得上……”
“当然配的上！”
“……你听我说完！”李秀满笑着摇头，“可是到了荆州之后，你称呼我为魏公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配不上了。从乌林撤退的这一路上，我一直都在想，我横扫中原，平定河北，这一辈子吃过不少败仗，可是像这一次这样，败的这么彻底的，却是头一遭……到底是为什么。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一点……”
说着，收起了笑容。
“这一次，你没有站在我这一边。从一开始，你就不想我赢。排除掉长坂坡这种无关痛痒的地方，我到乌林之后，你居然就那么安安稳稳的在江陵呆着，一点都不关心我前面发生了什么……之前在徐州也好，官渡也罢，甚至再往前，在虎牢关下，你都不是这样。”
“那还不是你要泰妍把我留在江陵？我又不能拒绝她……”
“可是你去了乌林，也什么都没管，去了一趟江东，其实什么也没做。”李秀满笑着继续摇头，“我在回来的这一路上一直在想，为什么原本最支持我一匡天下的人，居然开始在我统一天下的路上使绊子了……想来想去，直到到了潼关，我才终于想通了。”
“……”徐华彪笑了笑，没接话。
“是啊！你对我有信心，也没有什么敌意，因为你知道，我不是你讨厌的那一路人。可是你对允浩绝望了，是吧？他……已经彻底被那些世家之人收服了啊！”
“岂止是他呢？崔雪莉不是也一样吗？每天来往的，都是那些自以为才华高绝，实际上……呵呵，的人吗？”徐华彪笑了，“可是你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李秀满收起了笑容，摇头，“我看了一圈，我身后的人惟一一个我觉得可以托付我身后事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朴秀荣。”
“朴秀荣把那样一个顽劣不堪的人能掰到现在这样好歹有些天子样子的状态，她确实是有些本事的。”徐华彪点头。
“可问题是，她虽然现在还不是皇后，可毕竟是天子的人，我不可能把我手下这些东西给她。不然，不但她的命保不住，甚至她生下的孩子的命都保不住。”李秀满叹气，“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应该让雪莉进宫，而不是她……”
“你快别祸祸这天下了！让崔雪莉进宫？就她那个性子遇上那个天子……”徐华彪一脸无语的笑着，“你也别想着什么出征江东了，老老实实蹲在许昌每天灭火吧！”
“这倒是！”李秀满也失笑了。
“所以，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要我帮你拉一把你儿子，还是想要跟我说，你决定站在世家那边，支持他们，正式跟我为敌了？”徐华彪整理了一下气氛，说道。
其实他这一问，有些多余。如果是后者，来这儿的不应该是李秀满自己，而是李顺圭带领的关内的士卒。
“世家？就算我支持他们，他们能看得上我吗？”李秀满笑了，“在他们的眼里，我就只是宦官之后，上不得台面。现在我手下军权在握，他们不敢怎样，将来有一天他们只要一旦抢到军权……哼，我不被灭门都算好的。”
安静。
徐华彪没接话。
他是知道一些“未来”的。
历史上，曹操的子孙不就是这么被“卸磨杀驴”了吗？
他的判断一点都没错。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想跟你商量的，不是我自己的事情。”李秀满看徐华彪沉默了，就自己继续说道：“是关于我的身后事。”
“秀满兄你年纪才多大？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我自己这个头风症从荆州回来之后，已经越发严重了，最近每三天，就有一天晚上睡不着，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李秀满摆手，“我是说认真的。”
“……你说吧。”
“我走之后，接我班的，会是允浩。因为我知道，你对雪莉更看不上眼。”
“……”
“我也不知道允浩现在跟世家人来往的这么密切，是因为他真的相信他们，还是只是为了稳住他的继承权而利用他们。”李秀满继续说道，“我希望是后者，但是如果是前者……”
“那等他上位之时，我的好日子就彻底到头了。”徐华彪接话。
“……是。”李秀满轻轻叹了口气，“在今天之前，我曾经想过，如果允浩在那群人的撺掇下跟你翻脸，就算再怎么样，他应该也不会打输，可是今天我看出来了，若是我不在了，他又胆敢跟你翻脸，就凭着洛阳那三万精兵，这江北之地，都是你的。”
“今天你怎么就能看出来这些不靠谱的结论呢？”
“你知道吗，在今天你来之前，我已经想过好几次派兵出去，再教训一下程潇他们，为我之前的败仗出气了。五天了，没有一个人敢请战，因为她们都觉得会打败仗。”
“程潇确实比较生猛……”
“可是今天不一样。”李秀满摇头，打断了徐华彪的话，“今天你来了，顺圭就敢出战了，而且在你们离开了之后，在场的所有将军都觉得今天就算不是必胜，也绝对不会败，一个个都在说今天这一战开始的比较晚，明天一早，就再次出战……这是在你们正式跟程潇交手之前。”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李秀满苦笑了一下，“然后我在潼关城上看着的时候，赫然发现，几乎所有的将军都跟着你们一起出关了。也许你没注意，她们都在你身边。”
“我可真没注意。”
嗯，实话，他的注意力全在站场上的那几只巨锤上……
“是啊！之前我也没注意，可是今天，终于明白了。我横扫中原和河北之地，是因为有你。如果有一天我麾下的这些人，因为我儿子的命令要与你为敌……她们甚至不可能有一丝的战意。”李秀满苦笑着说道：“这样……允浩他凭什么跟你翻脸？”
“……所以呢？你就觉得我会造你儿子的反？”
“若是允浩现在只是在利用世家的影响力想要继承我的这些东西，等他真的上位了，第一件事，肯定就是要找你帮忙，因为有你在，世家那群人根本翻不起浪花来。”李秀满摇头，“可若是他真的鬼迷了心窍，觉得那群眼高于顶的人把他当作了自己人，觉得我们这个家族也能被当作世家对待……他肯定是要第一个就找你的麻烦。那种时候，你要对付他，说不上反，这个，我是有数的。”
“……你这么冷静的当爹的人，还真少见。”
“因为对于我来说，你和允浩其实没什么差别。我这戎马半生统一的天下，你来接手还是他来接手，其实是一样的……”
“怎么可能！”
“你跟秀荣的事情，真当我不知道？？”
“……”
徐华彪的话瞬间就说不下去了。
这事儿……
对啊，瞒不住才是正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