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倚老卖老吧,在某户人家做了一辈子的老保姆,确实有资格卖弄一番。叶知秋赶紧赔罪:“是是是,张太太,出了这个门,我是老板。进了这个家门,您是我的老板。”
简艾拍桌子大笑,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如今简艾几乎天天都到叶家来,总是下午,念几页书,陪叶知秋散个步,然后吃饭,再读个故事,骑车回学校。这几乎就是她的家,很多学生回自己家恐怕都没这么勤快。
有一天,叶知秋好似无心地提起:“你不如搬出宿舍,住到我家来,横竖房子大,你随便挑个房间。”
简艾笑眯眯,说:“您知道,我从前在楚家住过一段时间,对吧?”
“嗯?”
“起初,一切安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佣人当我是千金小姐般伺候着,我也几乎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小姐了。可是后来呢?我离开时狼狈不堪,几乎没把内衣都脱光让人搜身。那一刻,我意识到,千万不要妄想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的话到此为止,叶知秋沉默一会,轻轻摸她的头,叹道:“好孩子,你很聪明。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爱憎无常,彼此留点余地,最好。”
“我总是在这里的,我要您只记得我可爱的那一面,您永远不要看到我蒙头垢面赶作业的样子,也不要发现我也会便秘、放屁、睡觉打鼾……”
“哦?原来你睡觉打鼾?比我还大声吗?”叶知秋故作惊讶状。
简艾大笑,真是太喜欢这个老人了,她紧紧拥抱他,跟他说悄悄话:“骗您的,我不打鼾,但是会流口水,早上起来枕头湿哒哒的,我懒得洗,经常翻一面继续睡。”
叶知秋大笑,拍着她的手,真好,有这么个活宝陪在身边。他摸到她手上黄灿灿的金镯子,笑问:“哪里来的?怎么不戴你的钻表?”
“那个表带被我磨损得很厉害了,我怕突然断掉,摔坏手表,只好取下,就换这个镯子戴戴。这是这回暑假里齐老太太给我的,算是个纪念。”
“这次回国见到她,她可好?”
简艾说:“精神矍铄,我没见过比她保养得更好的奶奶。她打扮得就像民国时那种淑女,穿旗袍,戴支绿油油的翡翠镯子。”
叶知秋笑说:“她年轻时就是那种打扮,是她的风格。那时在大学里,华裔女学生凤毛麟角,即使有,也多穿西式洋装。只有她,一年四季都是各式各样的旗袍,冬天就披一件银狐大衣。她不喜欢钻石或白金,只戴黄金镶翡翠的饰品,有时是一对耳坠子,有时是一枚胸针。下巴总是抬得高高的,眉宇之间充满傲气。”
简艾拍手:“对对对,就是那种神态,见到她,我就忍不住膝盖发软,随时会跪下去。”
叶知秋问:“你怕她?怕什么呢?”
“许是自卑吧,齐老太太必然是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她孙子。”
叶知秋轻笑一声:“老人呢,常常这点看不开,总觉得可以操纵儿女甚至孙辈的事。其实我们连自己的生老病死都无法掌握,又何苦自寻烦恼?儿孙自有儿孙福。齐天的性格如此,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听说,当年齐夫人的婚姻大事,也是齐老太太决定的?”
“是呀,当年她对这桩联姻非常得意,曾与我通电话,邀请我参加婚宴。我婉拒了,托人送了份礼物。齐天这个人呢,有时候未免有点个人中心主义,只想着自身的辉煌。那时她根本没考虑到,我刚刚痛失爱子,哪有心情去看人家大摆筵席?”
“可是,事实证明,那并不是成功的婚姻,对不对?”
叶知秋对简艾说:“孩子,如果一桩婚姻失败,并不能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sissi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现代女性,她既然接受了那个丈夫,之后发生的事,都是祸福自当。没有谁该承担百分百的罪责,若一定要找个替死鬼,只好说,那是命吧。有时我也会质问,为何我太太那样好的女人,却不能活到她该有的岁数?为何我一声未做过坏事,却要断子绝孙,无人继承我姓氏?”
简艾深受触动,落下泪来,忙擦去了,想出几句话来安抚叶知秋:“我想,您跟太太相亲相爱几十年,是很难得的。有许多家庭,日夜争吵,即使儿孙满堂又如何呢?貌合神离,一地鸡毛。您与人为善,有许多衷心的员工,还有很多好友,并不孤单。”
叶知秋微笑:“还是你嘴巴甜,跟吃了蜜似的。”
简艾跳起来,说:“我们给angela发个电邮吧,昨儿散步我给您拍的那几张很好,显得您特别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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