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生无意识地抬手抚上脸上的面具,瞧着趴在自己脚边的陆柏颜心中又生出些许不忍:“你就不好奇,朕的右眼究竟是什么模样?”
陆柏颜没有抬头:“人生百态,一百个人便有一百个骨相,陛下与他们自然不同,却也因此与他们径相而同。”说完,陆柏颜微微抬头,清澈的眼眸直直视对上了苻生的眼神,定声反问:“臣,有何可好奇?”
苻生慌忙避开了陆柏颜的视线,心底却是仍不住泛起了丝丝涟漪,只是他将这异样的感觉当做是内心的慌乱,并未细细品觉。往后,待他再如何细细回想,也再找不回那般的感觉。
又一次在苻生盛怒的状态下蒙混过关,仍是已经出了宫门的陆柏颜,还是忍不住深深吐了一口气。
原来在君王手里做事,会这般没有安全感......
陆柏颜拥有了自己的府邸自然就不会再住在陆府,搬家之时除了秀春和毛毛,她谁也没带走,陆父对此也并没有出声,只是如同一个真正的慈父一般,嘱咐了许多日常琐事。陆柏颜坐在一旁,皆是一一应答,宛如一个乖巧的孝子。表面看来,倒真是一副父慈子孝,家庭和睦的景象,可陆柏颜关注着陆仲才双眸间掩藏不住的兴奋神色,黯然记在了心里。
陆柏颜新任丞相后,朝中保皇派皆鼎力相助,以氐族为首的贵族也有放任之意,加之又与苻坚党派下的韩为私交甚好,行走朝中皆是极为顺畅。几次动手改革均未遭到任何阻挠,随后陆柏颜趁机抓紧机会,以关中灾害为例,宣导全国各地注重农桑,并根据此次抗灾的经验派了与她一同前往过关中的官员,分布全国各地灾难多发地区兴修水利,修立亭驿。而韩为想要兴立学校的愿望也因为陆柏颜的支持实现得非常顺利。
一切似乎都在寻着好的方向发展,忙忙碌碌而过。这日,陆柏颜因提出了新方案的事情照例入宫与苻生商讨。
“你说想要将关东地区的少数民族迁户到关中去?将关中的氐族移至关东?”苻生翻看着手里的文书,一脸不敢置信,但内心还是选择相信陆柏颜:“你怎会有这般想法?”
“此法可巩固对边界混乱民族的统治,充盈国都边城的人力,亦可分散氐族对关中政权的把握将他们分置于各要镇,用以加强监控边界民族。此法,是王猛提出来的。”陆柏颜跪坐在苻生面前,双手乖巧地放置在膝前,含颚应答道。
“是我那堂哥身旁的人?”听闻是其他人还是苻坚手下的人,苻生脸色巨变。
他又仔细观看了遍手里的文书,随后沉闷地摇了摇头:“此举太过冒险,将那些不可控制的少数民族带至关中,关中边临国都,未来不定会成为心腹大患。”
陆柏颜对此疑问早有准备:“这点确实欠缺,但我们也可改进。将边界的首领和部分老弱病残留在关东,我们的目的只是引进大批青年人力,再将他们缓慢同化。另外遣派氐族将领前去镇守,这样既可分化他们手中的权利,只需要再给个封侯爵的噱头即可,皆时大队宗亲到了各个地区,没有青壮年,任他们如何躁动也无法翻起任何波浪,只是......”陆柏颜话语微顿,在接收到苻生疑惑的目光后,才缓缓说道,“只是氐族拥有半边虎符,若届时他们想调动虎符造反也不是难事。”
苻生的脸色沉了沉,用参不透喜怒的音调反问:“你知氐族会造反?”
陆柏颜趴下身子恭敬地行礼回答,丝毫不顾已经高悬颈脖的大刀:“臣必须想尽万全,以防不测。”
许久,从宫门出来,今日门外有一意外的人物正在等着陆柏颜。
此人正是东海王身边的决策军师——王猛。
对于宫门外似乎站了许久的王猛,陆柏颜也并不意外,只见王猛率先抬手行了一礼后紧接着陆柏颜也回了礼数,陆柏颜一直没有率先开口,王猛等了一会儿,按捺不住了:“当今天下,也唯有丞相能说得动陛下了。”
陆柏颜可不接受这一高帽:“陛下可并没有同意,这左右陛下的罪名,本丞相也担受不起,王先生这玩笑开过了。”
王猛不慌不忙地笑了笑:“不急,我知只要是丞相所提,陛下必然不会拒绝的。”说完后怕陆柏颜生气,连忙补充一句,“毕竟丞相提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这王猛生得比陆柏颜还有高出许多,陆柏颜觉着抬眼瞧着对方累及了索性就瞌下了眼眸,王猛瞧见了也只觉得对方身上时刻散发的儒雅的气息,并不会让人无端觉着无理,大约是生了副好相貌的缘故吧。王猛正想着,就听陆柏颜已经避开了自己的话题。
“王先生身为东海王身边的军师,何故要派人献计与本官呢?”陆柏颜形式上地抬了抬头,盯上了王猛的下巴,“你我皆知,一旦陛下除去氐族这一异党下一个,”陆柏颜不觉将视线移上了对方的眼眸“便是东海王府。”
没有意料之中的慌乱和尴尬,王猛的眼中全是镇定与淡然:“王某出山,只为能尽绵薄之力,改变这乱世。其实出山前,我便早有耳闻东海王的贤德与才华,只是未曾想出山之后才知道您这位杰出才俊,丞相的心与王某的心是一样的,那么政权的选择又有何重要呢。”
王猛能说出如此前卫的一番言论实在是让陆柏颜刮目相看,只是她仍旧决定摆架到底,所以并不买账:“我和你,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