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不拢,张组长决定先回城。走出石屋,张组长打了一个电话,五分钟后,又一名万深集团的员工小张从渔村走出来。
下午一共有三人到小澳角,张组长带小吴和陆简繁协商,小张到渔村打听陆简繁身份以及同周围渔民的关系。
小张自渔民口中得知,陆简繁没什么亲人,城里朋友也不多,为人和善,生活简朴,长得漂亮,小澳角渔民们都挺喜欢她。
小吴小心地问:“组长,既然她同意关停民宿,而且石屋的确对度假村规划影响不大,公司还要坚持拆吗?”
“坚不坚持得由小金总定。”张组长摊手。
“如果小金总坚持要拆呢?”
陆简繁清丽的外貌和漆器手工艺人身份,令她在小吴心目中好感度高达九分。
“那就强制执行啊。”张组长的笑容没有温度,至于石屋对陆简繁有多重要,陆简繁能不能见到母亲,和他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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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乔虹见陆简繁没有像往常一样钻进后院砖房,而是坐在小椅子上发呆,上前拍了拍她肩膀。
“一起去屋顶喝一杯?”
“我不会喝酒。”陆简繁坐在一堆阴影里,神情老实巴交的,像一只可怜的小猫。
“谁说喝酒了,喏。”乔虹举起一瓶可乐摇了摇。
二楼到楼顶没修楼梯,靠一架竹梯子上下,乔虹抱两瓶可乐,陆简繁抱一卷席子和一包鱿鱼丝,蹭蹭往上爬。
石屋本身建在石丘上,所以二楼楼顶算是小高地,赏景视野很好。
楼顶空旷,只有角落里栽一株靠自己顽强生命力生长的野菠萝,野菠萝枝头挂几兜开败的花穗子,花期虽过,但空气里仍残留一丝浮香。
“你母亲是怎么回事?”乔虹倒一杯可乐递给陆简繁,开门见山地问,她一直以为陆简繁母亲也去世了。
“我妈在我五岁时,和初恋走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陆简繁平静地说道,可乐刚从冰箱拿出,入口冰凉,陆简繁没有马上咽下,气泡在唇齿间噼里啪啦,绽开后是让人愉悦和神清气爽的甜味。
“恨不恨她。”乔虹喝可乐则很豪爽,像喝啤酒一样,半杯半杯地往喉咙倒。
陆简繁抬头,眼里映着星光,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不恨。”
“生而不管,那么自私你都不恨?”乔虹皱眉,如果母亲抛弃她,她保准会恨一辈子,会一辈子不原谅,还有母亲留下的东西,也要全部丢掉。
“虽然生了我,但她有自己的人生,选择自己的人生,怎么能算自私呢?”陆简繁真的没恨过,她小时候只是想不通,想不通母亲为什么要走,是自己不乖,还是父亲做得不够好,后来长大就不再想了,她有了自己想追求的人生,所以能明白母亲的选择。
“选择?”乔虹嗤之以鼻,“在你无法选择时,她做出不利于你的选择,就是自私。”
陆简繁仍摇头,“可等我长大能选择了,她却没有选择了,那我岂不是也很自私。”
不是民族大义,没有谁就该理所当然的牺牲。
自古以来,母亲都被冠以伟大、无私等赞美之词,这赞美之下,是对人生的舍弃。
乔虹惊讶地看陆简繁,傻子居然会怼她了,怼得还挺有道理。
陆简繁喝完一杯可乐,母亲的很多话她已经不记得,只记得母亲说这间石屋是她的根。
落叶归根。
就算母亲不想她,等母亲年纪大了,思乡了,会回来看看石屋的。
如果今天石屋在规划度假村区域的中心或其它重要位置,要拆她无话可说,可若只是在边缘,无足轻重,她要争取保下石屋。
乔虹不再问,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鱿鱼丝,苦主都不在意,她还管什么闲事。
陆简繁躺在席子上,仰望星空,小澳角距离城市较远,灯光污染不算严重,抬头可以轻松地看见繁星。
夏日银河大约在夜晚七点半左右自东方升起,渐渐于天空连起一条朦朦的光带。祖父生前制作的最后一件漆器,就起名为星空,是一只螺钿脱胎漆瓶,漆瓶仅半臂高,黑漆宁静深邃如夜,螺钿密布璀璨如星,漆瓶自成一方世界,星辰之下,万物渺小,可若腹中有天地,便能宽容豁达。#####作者老家的脱胎漆器曾经特别出名,大概因为小时候看到的第一件漆器是黑推光的,所以后来每次提起,作者最常联想到的是夜和静。当然,黑推光仅是数百种髹饰技法中的一种,不同的髹饰技法创造出的漆器作品气质完全不同。作者后面会拍摄一些漆器(或漆画)的照片发在微博(作者名)上,并介绍制作这件漆器(漆画)所用到的髹饰技法,让大家对文中描写感受更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