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配做你们的女儿,
爹,娘……
救人,真的很难啊……
“嗤——”鲜血狂飙。
割脉献血,以身祭阵。
元森上仙的阵法结界,用亲生血脉的灵力来补自然最好,尤其还是混血子的血,只要圈住了这群凶兽,收拾起来便不是问题。
混血子,果然……
念竹闭上眼,果然没有好下场……
可能司风师父在叫她,九青也在喊她,大家都在喊她,大概是自己临死的时候产生了幻觉。
我这样的人,竟然还幻想着他们如曾经那般待我吗?
真是卑劣。
其实我不想死。
真的,
我活到现在,
喝过馊掉的菜汤,吃过泥水泡烂的馒头,睡过爬满毒虫的洞穴,
我这么努力活到现在,
真的不想死。
但是我终究是毒娘子和元森上仙的女儿。
我也是……我也曾是救死扶伤的大夫啊!
幸好你不爱我,周临景。
幸好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感激你,珍惜你。
幸好你不爱我。
我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
好好保重,高兴一点,我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
合虚禁地的原先破碎的阵法结界迸发出耀眼的红光,是血的颜色,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一时间风云残卷,万兽呼嚎,所有危害四方的凶兽都被拖回了合虚禁地。
众仙终于停手,愕然地看着自己,看着对面熟识的仙人,手脚冰冷。
刚刚,刚刚是发生了什么!疯了吗?竟然自相残杀!
“不要!!!”周临景终日刻板严肃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悲恸,他跑得那么快,想伸手去抓住念竹,但最终只能看着她被血染红的嫩黄裙角,眨眼消失在阵中。
周临景为什么不出现?
因为他日思夜想,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斗胆和元淼说明。
元淼沉默半天,最后只告诉他要寻到火凤尾羽织就的嫁衣,西海贝母的宝珠,酒仙千年的秘藏,昆仑深山的雪参,缺一不可,既是彩礼,也是考验。
上天入地,竭尽所能。
他是个认定了就绝不回头的人。
可惜,念竹也是这种人。
她再也不能知道所爱之人的心意了。
“死得好,死了干净。”元淼上仙脸色惨白,轻轻说道。
那个贱人的女儿死了,他应该很高兴,对,献祭修补自己父亲的阵法,本来就是应当应分的,对,他该高兴!他该高兴!不过是个下贱无德的丫头罢了。
周临景看着元淼上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从一开始,师父就没想过让他娶念竹,只不过是拖着他罢了,他当时太高兴了,没有看清师父嘴角的冷意,终是他蠢,以为二人结亲可以成为两门破冰的契机。
要是他早点向念竹表明心迹的话,要是他早点回来的话,要是他不听师父的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是,都太迟了。
周临景几近崩溃,跪在地上歇斯底里咆哮起来。
错过了,错了,也过了,他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倾心相许的人毅然赴死,无法挽回。
“掌门师兄,不要啊!!!”司风骤然喊道,声音听得人心魂俱碎。
周临景似乎觉得有人在他肩膀上抚慰性地按了一下,他惶然抬头,只见元垚掌门从袖中飞出无数的细针,像是降下了一场漆黑的雨,四面八方地扎入了千岁竹林各个地方。
血腥的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初冬梅香。
墨梅针。
不是说元垚掌门杀主夺器,不能使用墨梅针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墨梅针可以凭他驱使!而且墨梅针阴毒无比,只配由心境澄澈的元森上仙所用,元垚怎么能用!
“起——!”元垚沉声一喝,高处的寒风让他的墨黑衣袍烈烈作响,他遮住了太阳,看上去温暖的阳光好像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合虚弟子看他魁梧宽厚的背影,心中一酸,掌门从来就是这样,沉默着扛下了所有,总是没关系的样子。
但怎么可能真的没关系!
墨梅针上吸收的灵元冲天而起,元垚浑身的灵力瞬间溃散!
元垚利用墨梅针,用自己把念竹替换了出来,封印了凶兽。
这一切好像只发生在一瞬间,也可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师父……师弟……
我这一生做错了无数的事情,但愿这一件,是对的。
元垚的灵魂消散了,恩也好,仇也好,爱也好,恨也好,都是往事如烟,皆已远去了。
直道剑为阳,墨梅针为阴。
元垚终身只用直道剑,这是第一次用墨梅针,也是最后一次,但无论用什么,都坚持了自己要走的道路。
他护住了自己的门派,自己的弟子,虽死不悔。
墨梅针收集完念竹还未融化于阵中的残魂,汇成一点,落在周临景的手中,他颤抖着握住那点微弱光芒,失声痛哭。
不但如此,墨梅针也彻底融于千岁竹林的阵法之中,永生永世都会困守住这群凶兽,再不能破。
“他为什么……不用绝情丹?”元淼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他不能相信,只凭半数修为和他缠斗了这么久的,死乞白赖活在这世上的元垚就这么死了。
怎么可以呢?他还没有亲手报仇啊!
司风几乎快疯了,她再也忍不住了,朝元淼咆哮道:“掌门师兄本就没有绝情丹!元垚师兄早把绝情丹喂了你!”
“什么……什么!不可能!!!”元淼睁大他那双永远半阖着的眼睛,悚然叫道。
“怎么不可能!怎么不可能!当初元垚师兄以他自己的性命胁迫,逼我发下重誓,不能告知你!因为他知道你最看重元森师兄,因为他怕你有心结!他就默默扛下来,被你冷嘲热讽几千年!但是他现在死了!魂飞魄散!我还怕什么!”
“你当日因元森师兄发狂,即将蜕魔,是谁救的你!你当真以为是自己扛过来的?掌门师兄脸上的疤,是你神经错乱的时候砍伤的!是你!这么些年,你刻薄寡恩,戾气不消,为什么没有堕魔?!还不是因为那一颗绝情丹的功劳!”
“我虽不在场,但是以元森师兄的性格,宁死也不愿害人,墨梅针只会是元森师兄传给元垚师兄的,否则他怎么能用!”
“这些事情,不是没有头绪的,只是因为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从来不去想罢了!”
“元淼啊元淼,从前我叫你一声师兄,但你再配不起这句师兄,从此以后,我和你便恩断义绝!合虚没有你这种弟子,你也不再是我师兄!!!”
司风悲愤凌冽的声音,一字一句,一言一语,捅得元淼万箭穿心,元淼绝不承认这是真的,他怎么可能被那个不如师弟师妹的窝囊废救!不可能!绝不可能!
元淼呢喃着,不断后退,最后跌落在血与尘埃中,精明刻薄的脸上露出像孩子一样茫然无助的神色,他祈求地看着司风:“这不是真的……”
司风没有理他,她转身就走,吩咐封南烛和宋冬:“从今日始,合虚封山闭派,谁也不见。”
她经过周临景时,道:“愿跟来,念竹或能有救。”
周临景看着元淼,最终还是磕了头:“弟子……”他有很多话要说,最后还是沉声道,“师父保重。”
弟子伤亡,掌门殒身,结界被破,合虚今日就算得上家破人亡,众仙看到念竹这个混血子身死,元垚掌门杀师弟也是存疑,加上被林中春一口咬定是混血子的李九青也不能确定是混血,各门各派又伤亡惨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易春秋虽然顶着心魔的诱惑救人,但到底动摇,在元垚赴死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抓住他,心中又痛又悔,羞愧难当。
他张了张嘴,低下头说:“凡是用得上符惕山的地方,司风上仙尽管说。”
司风客气而疏离地点头,看着两败俱伤的忍冬和玄明:“抬回去。”
司风毕生的疯狂与失态好像都在今日用尽了,她重新变回了冷若冰霜,不假辞色的司风上仙。
明眼人都知道,合虚扛过今天,掌门人就该是这位了。
林中春怎舍得反复的算计都这样付诸东流?
他嗤笑道:“混血子本就该死,元垚掌门多此一举,反叫我们承他的情?!也不想想,事情落到这地步,仙界被如此摧折,是因为谁!还不是合虚的人!怎么,如今你一句封山闭派就要了事?那谁偿这些殒身仙者的命!”
林中春生得一条好舌头,刚有两分愧疚之心的仙人们又愤慨起来。
死了这么多人,就这样算了?
不能!当然不能!不但要让合虚血债血偿,还要狠狠咬下一块肉来,空手而归,怎能甘心!
双方矛盾冲突再起,林中春却噙着笑意,慢慢后退。
今日仙界多数精英在此,仙界真是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啊……
闹,只管闹,这样就没人会注意到……
力阻众仙守卫明泽上神的掌事神使,那块最大的绊脚石——李九青……
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