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青本来想撒谎,但是不知为何,她还是说了实话:“我要通过冥界,到常春天找妖皇梅笑寒。”
“为了长生?”
“为了救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吗?”关山月苦笑,“和你一样。”
“什么意思?”九青心里咯噔一下。
“我和云娘都是司风上仙座下弟子,有青梅竹马之谊。云娘冰雪聪明,一点就透,所以她总是在教我这个没用的师兄,直至有一天采药遇到了梼杌,我也只能被她救。”
“我本来应该要死了,是云娘动了回天禁术,将灵力渡到我身上来救了我一命,师父勃然大怒,虽然没把她逐出师门,但罚得极重,云娘受了罪,还自请去了外门,发誓终身看守外门,不踏入合虚内门以来赎罪。”
关山月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这些,他以为还有见云娘的希望,便一直忍着,只要见到她,从前的事情还有什么要紧的呢?
但是他没想到结局是这样,心中痛苦已经难以言表,仿佛只有不断地述说,才能减弱刀割般的痛楚:“我醒来之后才知道,我想去外门见她,她却不见我。我坐在她门前的山阶上等了三百天,她竟然三百天都闭关不出。我知道回天禁术会使一个仙人的寿命缩短两千年,所以我等到第三百天,我决定去求妖皇的长生果,我在她门前发誓,一定为她求得长生。”
关山月长叹一声,无尽悲凉地道:“造化弄人,我求不到,她等不起,我终究害了她。”
“师兄……进过冥界?”
“每年七月十五,我都会进去闯一闯,闯了两百次,求了两百次,妖皇始终不见我。”
“所以我不敢回去,不敢见她,她那时虽然救我,但事后肯定后悔了,何必为了一个废柴师兄做到如此地步!是我断送了她的仙途,她怪我,因此不见我。”
九青沉默了。
关山月师兄,你大概不知道,云娘之所以不见你,很可能不是因为她怪你断送了她的前程,而是因为两千年寿命不是数字上的变化,是直接让云娘变老了两千岁!
沉甸甸的岁月使她成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不愿以这副面貌见心爱之人。
“关山月师兄,若是云娘恨你怪你,就不会保留着这段红线,临终之时也不会念着你的名字。”九青温声道。
关山月一愣,过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把脸埋到手里,安静地痛哭起来。
有情人终成眷属,终究是很少的。
夜色渐渐落下,众人也都纷纷散去,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中元节,是给死人过的。
九青等不住了,她站起来想要告辞,只听得关山月轻声道:“我是不是知道得太迟了?”
九青抿着唇,回答他:“不算迟。”
没有至死不解的误会,最终能明白对方的一片心意,大约也算诸多不幸中的一桩幸事。
关山月擦净眼泪,把云娘的红线系在自己手上,和九青说:“我本想和你同去,但鬼门只能进一人。妖皇可能不会见你,你甚至都到不了常春天,就会被……”
“只要有一线生机,这世上没什么我不能为他做的。”九青说得很淡然,像在陈述一件自然得不得了的事。
关山月默然,难道自己不是这样?又如何阻止别人呢?
关山月从破破烂烂的道袍里掏出一段树枝递给九青:“这是冥界浮生树的树枝,它保护你,指引你前往常春天的入口。”
九青接过散发着莫名香气的浮生树树枝:“多谢……师兄。”
关山月扯了扯嘴角:“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关山月沉默了许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最后,他走出结界,扬了扬手中的银锭:“多谢师妹接济。”
往后余生,只能独行。
关山月走在无人的路上,哼起了一个调子。
茫然然,思昏昏。
不问来处,不问来处。
奈何奈何,奈之如何。
不知归路,不知归路。
九青握紧那段浮生树树枝,目送着关山月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她的归路,又在何方?
黑夜沉沉,鬼气森森,因缘树满树的木牌随着阴风卡啦卡啦碰撞作响,子时到,鬼门开——
阴风刮起,煞气袭人,周遭气温倏地降低,让人感觉来到了北极之境。
打头的裹在浓雾里的勾魂使,接下来夜雾中涌出来一大群鬼:捧着头梳发的无头女,只有一只脚跳着走的童子鬼,被做成人彘滚着走的男鬼,舌头垂在地上一路拖行的吊死鬼……
各种死法,千奇百怪,令人毛骨悚然。
九青死后在极致的黑暗中十年,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死了,灵魂游走在冥界数月,奈何桥上排队又是一年,临了临了一脚才被踢下了奈何桥,对于冥界的记忆虽然久远,但仍记得。
九青把浮生树树枝藏在怀里,收住生气,浑身溢出死气,她到底是附身在猫妖身上的,无论多契合,都不是原身,所以混在鬼群之中不费吹灰之力。
“这位妹妹……”
九青转头一看,发现是一位得了花柳病,半张脸烂得眼球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另外半张脸却依旧美丽动人的红裙女鬼,这样相差极大的相貌给人造成的视觉冲击不可谓不大,正在诡异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