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转过头:“怎么?要回来?”
男孩道:“娘死了,就要跟着爹。”
男人嗤笑一声:“这才是我儿子,女人算什么玩意儿?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小女孩神志不清,生命力却格外顽强,她依旧徒劳而坚持地喊:“救命……”
男孩看了女孩一眼:“她怎么办?娘不是说她爹下了咒,让我们养她到十六岁,她死了不就到不了十六岁了么?那我们会不会被诅咒啊?”
男人拍了男孩的头一巴掌:“想什么呢!当时是你娘和那个老怪物定的,现在你娘都死了,这小怪物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男孩头一缩:“也是,看着她也晦气!村里人都死光了,爹,我怕,我们走吧!”
男人扯过男孩子:“早他娘这么说啊!走啊!这破地方老子早不想呆了!”
刚走了没两步,山岩终于压断了树枝,轰隆落下,这对父子没来得及抬头就被压成了肉泥!
“好!”人群中有人小声叫了起来,又有人惊慌恐惧地倒抽一口冷气。
那个女孩子什么都听不清楚,兀自喊着:“救命……”
一夜过去,没人来救她。
她开始自己挖自己身下的泥土,一点又一点,挖累了就休息,趴在泥水里,喝一点脏雨水再挖。
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幻境塑造得犹如实境,众人身临其境,怎么可能只像看戏一般?
女孩的手指挖得血肉模糊,泥土和木头渣扎进肉里,几乎可以看到白森森的指骨。
她终于把另一只手挖了出来,她一声不吭,两只手机械而麻木地挖着地,她的身体恢复的速度超越常人,因此几乎是在不眠不休地挖。
幻境一变,等她把自己刨出来的时候,下半截身子被压得看不出完整的样子,双腿已经废掉了。
她用两只手撑着,爬出废墟,她拖着血淋淋的下半身,在烈阳下艰难地往前爬,支起身子又撑不住倒了下来。
艳阳高照,大地干裂,空气都是滚烫的,几只秃鹫盘旋着,在思考什么时候俯冲下来吃肉。
女孩子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再动一下,她的伤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复原,九青自己复原能力已经很不俗,却不能和她比。
接着她慢慢爬了起来,沧海桑田,周围已经都是废墟和白骨,大地干涸开裂,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只有她小小的一个黑点伫立在蛛网中央。
她摇摇晃晃得拿手挡着眼帘,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空和盘旋的秃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下头看一块一块干裂的土地。
她拨了拨乱七八糟的头发,刚想撩开,又重新抓了抓,垂在眼前,看不清脸。
她一步一步地蹭过去,一根一根地掰开紧攥着的白骨手指,拿出那个乾坤袋,她坐在地上小声说:“我爹的。”
她那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道:“我爹的。”
她打开来,一瞬间被乾坤袋里的金光迷花了眼,伸手掏了掏,掏出一支画笔来。
在她取出画笔之后,乾坤袋却就此封上再也打不开了了。
眨眼功夫,已经看不清实景,再看到时是画娘破衣烂衫地在排队等官府施粥,中途总是被人挤出去,她摔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缺口的碗,安静地爬起来,走到队尾继续排,轮到她的时候,已经很迟了。
她期盼地高高举起碗,却深深低下头。
“低什么头,给老子抬头!”
她不敢抬头。
“快点,缩手缩脚的!看着就晦气!祝个好,说个吉祥话,爷就给你!你们这种乞丐不是最会这个了吗?”
一圈人看着,画娘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老爷,老爷……老爷过年吉祥!”
“哈哈哈哈哈!”周围人哄堂大笑,大秋天的荒年,还过年吉祥?
“行行行,你让老爷笑了,给你给你。”他刮了刮锅底的一点粥就要倒进她的碗。
画娘饿得肚皮都深凹进去,突出一排肋骨,她实在太饿了,闻到食物的香味忍不住抬头看。
“妈啊啊啊啊啊啊!!!”施粥的人吓得手一抖,滚烫的粥就浇在画娘的头上,“鬼啊啊啊啊啊!!!”
“唉唉唉,长什么样啊?”
“我的个亲娘,长得真是个怪物样啊!”
“青天白日,还真是活见鬼了!”
“去哪里?去哪里?不会真得是妖怪吧!没准儿这灾年就是这些下三界的混蛋东西搞的鬼!”
“打死她!打死她!打死她!”
一圈人围着她要看她的脸,画娘惊恐地低着头,顶着满头稀粥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到哪里都是砸过来的石头和吐过来的唾沫。
“喂,小怪胎,抬头啊!”
“看这里!看这里!”
“砸她!砸她!你什么准头!看我的!”
她不知怎么逃出来的,或许是被官家放出来的恶犬追着咬的时候,跑得非常拼命,让人追不上她。
那个宝贝碗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一边跑一边哭,腿上,手上的肉都被狗撕下来一大块,血流了一路。
恶犬舔了她的血,吃了她的肉,下一刻就暴毙了。
于是没有狗敢追上来了,但她还是跑,一直跑,一直跑,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才能藏起来不被人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