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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水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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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似水欲说还休 第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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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天气不佳,老天好像是憋着委屈,要哭又哭不出来,弄得空气都是阴阴的。经过男生楼时,发现很多人聚在二楼走廊上,还有更多人再往那儿聚集。

    何琴眼神不太好,问我看不看得清是在干什么,我瞧了瞧,只看得见密密叠叠的背影,外围的还踮了脚抻长了脖子,隐隐有斥骂声。我告诉边走边回望的何琴估计是打架,没什么稀奇。

    值班室去了两个老师,正努力分开人群想往里挤,可片刻之后就发现是徒劳,保安科的人匆匆从我们身边过去,进了男生楼,从我们后面赶上的王玥玥和我们并排了,她说了句“估计闹大了,别打出什么事来了。”

    这样的消息往往不需要你去刻意打听,只不过吃完早饭,大半个校园都知道了来龙去脉。

    的确是打架,可这架打的有点不一样。

    被打的是专科一年级计算机专业的一男生,打人的就多了,涉及多个系多个年级,只因这男生的行李箱里发现了整层楼很多人的物品。说实话东西算不上值钱,大的也不过是单放机、照相机,还有些闹钟、电筒、空钱包,小的甚至有汤匙、钥匙扣,也有几张存折,可据说一分钱也没取。

    这些东西他顺来之后似乎从未用过,全放在他的箱子里。掉了东西的人有的找过,没后话,反正也不是大笔财富,也就算了;掉存折的挂失补办折子后发现钱还在账上,也以为是自己弄丢了;更有甚者根本没发现自己掉了个钥匙扣,没了一双袜子。

    今天据说是他在半夜偷偷把同寝室一男生的一打明信片偷偷放进箱子时不慎弄倒发出声响,且那明信片是男生女友旅游后送他的,便被逼着搜了他的行李,更有人通知了其他失主,便在寝室开了公堂,行了私刑。

    听说保卫科带走了这男生,更听说这男生是本市一实业家独子,父母均是政协委员,开学时还作为家长代表发过言,颇有气派。每个讲述者都在最后做出大同小异的结案陈词:“他就是有病吧!”

    越是风波越能看出人的渺小,还不到中午,这件事就几乎已不再被人提及。大家各有各的事,忙着上课,忙着找工作,忙着谈恋爱,或者忙着发呆,忙着混时间。随他哪一个,对自己又有何影响。偷的也罢,被偷也好,是惯犯还是有窃疾,又与他人有何相干?校园里像是被扔下石子的池塘,涟漪泛过便一切如旧。

    可这一天偏偏是热闹的,热闹得让人猝不及防。

    晚上熄灯之后,我们还在赶着第二天要交的文学概论作业,最后完成的是王玥玥,她吹灭蜡烛,打着手电扯下遮在窗户上的大被套,然后开门去洗手间。夜已深了,沉静中突然听到洗手间方向传来王玥玥的尖叫,紧接着就是踢踢踏踏仓促的脚步,我们刚爬起床,王玥玥便已喘着粗气冲回寝室锁上了门。借着走廊上的灯光,我们看到被吓得魂不守舍的王玥玥扯过两把椅子抵在门后。

    “有个人,在,在——洗手间——”

    何琴小心地挽住发着抖的王玥玥:“有个人怕什么?”

    “她就,站着,冲我笑——”

    气氛紧张了,邱美心不在,我个子比何琴高,胆战心惊的爬上抵着门的凳子,站起踮着脚,够着门上的小窗悄悄看外面的情形。昏黄的走廊里似乎没人,可邻近几个寝室都有了动静,估计是被刚才王玥玥的惨叫惊动了。

    “看,看见没?”王玥玥声音都在抖。

    “没人呀?”我也奇怪,又不敢开窗,把脸贴在满是灰尘的玻璃上。又是一声惨叫吓得我一哆嗦差点从凳子上歪下来,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咒骂,伴着很怪异的哭泣声,或者,或者还有笑声。

    何琴怕我摔下,抱着我的一条腿,王玥玥紧贴着何琴。

    几个寝室开了门,对面胆子大的双手紧握着羽毛球拍几个人一起出来了,可愣了一会,她们放下球拍,走到西头靠洗手间的寝室。

    外面很嘈杂,只是咒骂声没了,有人细细地言语着,像哄着孩子,哭泣和笑声间或响起,昏暗中有些吓人。

    我估摸着没什么了,劝开王玥玥,和何琴一起开了门,出去看看。

    对面寝室是二年级的学生。有个女孩走回来,脸上有些不忍。她对我们说:“没什么的,我们班一同学不舒服。”

    管理员上来了,大家散开,一胖胖的女孩正把坐在地上的长发女孩扶起。她对管理员说:“没事的,不舒服,一会就好了。”旁边短发女生拾起一只木底拖鞋,对长发女孩说:“进去睡吧,听话,明天再回家好不好?”

    王玥玥躲在我们身后探出头来,悄声说:“刚才就是她,那个长头发的,笑得好吓人。”

    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睡得都不太安稳,那边似乎还隐隐传来哭泣声。

    第二天中午,二年级的辅导员陪着一对中年夫妇到了我们宿舍,两人衣服都有些年月,年纪并不大,可男子额上嘴角的皱纹像刀刻上去的,头发凌乱而打着结,女的也是红红黑黑的脸,面对着管理员她不知所措地咧了下嘴,是想笑笑吧,露出的是残缺的黄牙和边缘已是黑绿的牙龈。

    胖女孩拎着个行李包,两个女孩陪着长发女孩出来,距离很近,是我们常见到的那个清秀文静的女生,常常在走廊里碰到,她都会冲你涩涩地一笑,此时的眼里却毫无笑意,是什么都没有,眼珠像是木偶眼中漆黑的木球,动一下都显滞笨。

    女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她嘟囔着“怎么这样了?这怎么好啊!”那几个女孩也擦着眼角。

    男人呆呆看着自己的女儿,像是鼓足了劲,提过行李,冲着女孩们道了谢,又谢了管理员,甚至还对我们这些围观者点了下头,和辅导员一块一行四人离开了。

    王玥玥看着对门寝室她熟识的一个女孩,眼睛里都是问号。那女孩也擦着泪,走过来,像是对着我们,也像是自言自语:“她那里不太对了。”果然是这样,我们不约都叹息了声。女孩接着说:“都有一段时间了,总想着是压力大了,过段时间就好了,可没想到越来越糟。她家里也惨,有个哥哥前年打工出了事故,躺在家没法自理,她又这样。”女孩不忍再说了,我们也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的两天大家都有些沉默。

    听说那女孩暗恋着一个不该恋上的男人,而且又面对着我们学校特有的淘汰制,再加上这两年家里经济上和精神上的压力,已经沉默了很久了,之前有些兆头,可寝室里的姐妹同情她,也不想多事,热情的胖女孩总往好处想,大家或有意或无意地想着她自己总会熬过去,最终却拖成这样。

    而我们呢,住在同一层楼,天天共着一道走廊,擦肩而过不知几次,居然叫不上名字,居然不知人家的酸苦,还时时捧着本小说,为着里面的分分合合心动流泪。

    躺在蚊帐里,听着她们几个的呼吸,好像都没睡,邱美心很稀奇地没在外过夜。我们几个一个窗檐下生活了近三年,听着对方的呼吸就像听着自己的呼吸一样,我知道王玥玥磨牙,何琴说梦话,知道邱美心鸡蛋过敏,知道她们哪儿有胎记,哪儿有颗痣,她们也知道我睡觉流口水,知道我不喜欢人碰我的床。

    可是我们甚至不知道邱美心晚上在哪,不知道王玥玥曾经经历过的,我们同着呼吸,却完全在他人的命运之外,我们还是陌生人,这栋老楼里住着的是几百号我们这样悲哀的陌生人。

    吃饭时邱美心和我们坐在一起,同一寝室的总比不同寝室的要走的近些,她说上次被打的男孩办了暂退。何琴问没开除吗?学校纪律有些苛刻,作弊被抓就是无条件退学,这样偷东西也只是暂退?

    邱美心颇有些不平:“人家有路子呀。知道吗,他偷东西不是需要,他家比我们有钱多了,他偷是因为紧张,他紧张是因为他是顶着别人的名字来上学的,他能顶着别人的名字上学又偷东西被发现了却只是暂退,下学期再来该怎么就怎么是因为人家有钱有路。”

    我们诧异地看着邱美心。“真的,他是冒名来的,天天担心被发现,半年了,不敢和别人深交,看见别人在一边聊天就以为发现了他什么,他们同学还以为这是富家子特色,谁知人家压抑的要靠偷些东西来减压了。”

    我不知该憎恶那个男孩还是该同情他,或者是那个被他冒了名的男生。

    何琴愣着说了句:“怎么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王玥玥低了头:“谁能保证你面前的人就是你眼中所见的那样?”我想起了她和系主任的事,或许她把自己直接包括到了“乱七八糟”里面。

    邱美心冷静的说“我们学校还好,至少这两年还没个自杀和杀人的。”

    何琴叹了口气,我们继续吃饭,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似乎亲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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