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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水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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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似水欲说还休 第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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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两年我们又回过学校,棕榈树都长高了许多,我、张清、覃丽娅却找不到我们烧过的那一棵,反正棕毛又长了出来,一点被虐过的痕迹都没有了。天气又冷了下来,我们的晚自习停停上上,听说家长颇有意见,还找学校反映过。有的家长觉得都初三了,就算下雪也要上,再苦熬半年,大不了家长天天接送。有的又觉得那么冷让学生晚上上学,学校太无聊。

    我很老实地呆着,不落下一次晚自习,不上自习的时候就呆在家练练琴,看看小说。张清带我去她家吃过几次饭,有时她妈妈来接她时也会给我捎来熬好的汤,张清、覃丽娅、郑媛几个到我家玩过两次,王奶奶很喜欢她们仨,还特意让她家孙子乐乐送了瓜子糖果上来给我们吃。

    去学校拿成绩单时候,地上已被冰冻。本是堆积的蓬松的雪,踩一脚会听见被挤压的声音,可似乎仅仅是一夜之间,冷气把雪压平了,压硬了,我下到楼梯口便滑了一跤。正被王奶奶帽子手套裹得严实的乐乐大笑,“好好姐姐,我放假了,我双百分呢!”我活动了下摔僵了的手腕,他已经向每个认识的人显摆过了不止一次。也是,乐乐很淘,成绩不错可双百分从未得过,夏天的晚上穿上他爷爷一件背后有无数小洞的背心,蹟着一双塑料拖鞋,摇着不知从哪弄来一破蒲扇在巷子里高唱“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不肯学习捣蛋惹来了他爸一顿臭打,他却在被王奶奶救下之后就来一句“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看到的人都笑,他爸的手举起又忍不住放下。

    “好好姐姐,我去公园玩的。”王奶奶拿出口罩给乐乐戴上,冲我笑着:“好好,你们也要放假了吧。”我点了下头,老太太又疼惜地拉扯着孙子的衣领“那么冷的天,让你爸奖励你什么不好,非要去公园,全冻着你能玩什么?”乐乐从口罩里发出哼哼声,得意地蹦着。

    成绩还是那样,前四名的女生就是张清她们三个加上班长,覃丽娅第一让班长不太高兴,她们两一直都不太对付。冯慧慧甩尾,我和陈娟不上不下。接着是大扫除,周老师强调完放假安全,就让我们在教室里玩玩,等发寒假作业,放假通知。大家三三两两的议论着春节怎么过,去哪儿玩。张清偷偷问我要不要去她家住几天,我告诉她妈妈过两天就回来。张清犹豫了一会,还是跟我说了:“别再和冯慧慧她们玩了。那天我在办公室帮老师登分数,听赵老师说冯慧慧和社会上的男生上舞厅,又跟四中的几个混混碰上了,还打了一架,打伤了人,冯慧慧准备下学期退学了的。”我有些吃惊,最近没和她们出去,可也没听陈娟说过。

    回家时还在想着社会上的男生应该就是干哥他们几个吧,冯慧慧退学了去干什么呢?裁缝店里人很多,我准备绕开,却听见混乱中有哭声,我停下从人缝里瞧,王奶奶躺在店子角落的小床上,吴妈妈和其他几人在床边抹着眼泪。我的心跳一下错了节奏,气堵在胸口呼不出来,茫然中听见吴妈妈的声音“王妈,没事的,李伯和大哥在医院呢,乐乐不会有事的。”

    我呼出的气又堵住了,乐乐怎么了。我不敢问,又不想走,手脚冰凉地站在店门口。看着卤菜店黄伯伯端着姜汤过来,吴妈妈想喂给王奶奶喝,却又无措,只是端在一边继续流泪。“造孽哟”黄伯伯感慨着从我身边过去,回到他的铺子。

    路灯亮起的时候,我扶着墙,慢慢地爬上二楼,乐乐被车撞了,路上有冰,车刹不住,也有说司机根本没刹车,撞到乐乐后停都没停就走了。慌乱的李伯伯只顾看儿子也没记住车牌。路上没几个人,等大家帮忙叫来救护车时,地上的冰都染红了。

    我浑身发抖,抖得连钥匙也拿不住。好容易开了门,我拿起电话,哆嗦着给妈妈打电话。

    这次妈妈倒是很快接了电话。可我牙关咬着,打着冷战,半天没说出话,妈妈着了急,连声问着怎么了怎么了。我哆嗦着说:“妈妈,你过两天再回来,冰化了再回来好不?妈妈我怕,乐乐被车撞了,王奶奶家乐乐被车撞了。”妈妈宽慰我没事的,不知过了多久才挂了电话。

    屋外风嗖嗖的,窗沿雨搭下挂着的冰棱太长了,又迟迟没有融化,最长的那根在风中折断,听得见它摔碎的声音,我早早地缩进被窝里,不住地抖着,浑身都在抖。风刮过玻璃窗,听得见窗框碰撞的无奈。楼下没有停歇的哭泣声顺着风传过来。我跳出被窝,打开所有的灯,又一头扎进被窝里,紧搂着枕头,像只流浪的狗,蜷缩在一个安全的墙角。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窗外白花花的特别刺眼,外面很安静,我努力回想:昨天乐乐的事,是我做的梦吧?怎么会有这样的梦?敲门声吓得我的心都抖了一下。吴妈妈端上一碗豆腐脑,还提着两根油条。

    “好好,没什么了,乐乐救过来了。!”

    乐乐被撞不是梦,还好,还好救过来了,我还有机会在那个九岁小孩大声喊我时应他一声,我以前都不搭理他,我还可以笑着看他怎么跳上窜下,怎么演着猪八戒和红孩儿。

    我没注意吴妈妈脸上勉强的笑容,陡然觉得饿,昨天中饭到现在我还没吃过东西。

    楼下裁缝铺关着门,说是都去医院照顾乐乐了。

    干哥打来电话,请我们去吃火锅,我拒绝了,没聊天就挂了。

    我不想自己有任何事,包括打架被伤害,包括变成小太妹被鄙弃,包括成为无可救药的人被无视,我都不想,即使妈妈不在身边,即使我做错过那么多,我还是想妈妈回来时看到的还是她公主一样的女儿。

    我怕妈妈有事,我想妈妈定也怕我有事,我忘不了昨天王奶奶躺在床上毫无生气地把绝望弥漫到整个房间,我太害怕所以我要自己平安正常。

    妈妈提前一天回家,在深夜十一点。

    妈妈怕我害怕,高价买了黄牛票,赶上火车。

    妈妈头发凌乱,虽抹了粉打了腮红,也掩不住憔悴,眼里的血丝和黑眼圈让我难受。我和妈妈挤在一个被窝里,我枕着妈妈的胳膊,使劲嗅着熟悉的味道,心里格外踏实。

    妈妈说回来太迟,第二天她去看看乐乐。我知道妈妈对王奶奶很内疚。我也是。

    我们先去了裁缝铺,李爷爷在家,王奶奶送饭给在医院的儿子儿媳了,李爷爷仿佛很轻松“好好妈回来了!”妈妈犹豫着问乐乐怎样,李爷爷竟然有些开心的样子“没事了没事了,保下命就好,变傻了我们看着他,没有腿了我们背着他,没事的没事的。”

    乐乐不是没事了,他的双腿没保住。可流了那么多血却保住了命,王奶奶一家已经烧香拜佛了。李伯伯快四十才有的这个儿子。夫妻两个都是三班倒的工人,一家人挤在小小的两间房里,把临巷子的房间改成了裁缝铺,王奶奶缝缝补补贴补家用。乐乐虽调皮却聪明,李伯伯把希望全放在他身上。李爷爷常喝着两口小酒感叹:“我乐乐会是我们家的第一个大学生的。”

    去医院看见呆坐在走廊上的李伯伯,乐乐在重症室,妈妈坐在好像被抽去了一切生气,连呼吸都没有的李伯伯身边,我可耻地庆幸自己不会看到乐乐,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看他那没有双腿的小小的身躯。妈妈劝着李伯伯,我躲向楼梯口。乐乐妈和王奶奶坐在楼梯转角,乐乐妈艰难地把保温盒里的饭菜往口里塞。王奶奶端着碗汤,絮叨着:“多吃点,喝点汤,别像他爸没出息。要吃下饭,乐乐醒了要看着你们高高兴兴的,来,再喝汤,养好了身体才能照顾乐乐!”乐乐妈很听话,脸上还有泪痕,可她努力吃着,喝着。这对婆媳从没这样和睦过。

    我哭了,渐渐哭出声,王奶奶发现我,忙放下碗,搂着我的肩“好好别哭,哭什么呀,乐乐没事了,乐乐不会有事的。”妈妈也过来了,脸上满是眼泪,乐乐妈边哭边吃,王奶奶没哭,连叹息都没一声。

    和妈妈回家时,我还在哭,妈妈也没劝。

    下午刘阿姨来了,很晚她都没回去。迷糊中听到有哭声,我隔着墙竖起了耳朵。“我借来钱,我给他还了债——一夜夫妻百日恩,可我已经这样了,还让我怎么办——”刘阿姨小声说着什么。妈妈的哭泣断断续续“要是没有好好,我就有别的打算了,他怎么还能这样——”

    要是没有我,没有我妈妈会怎样,爸爸会怎样?要是没有妈妈、没有爸爸,我又会怎样,我眼前闪过的是冰雪上的血迹红得刺眼,有乐乐爸麻木而苦痛的脸,有乐乐妈如吞食毒药一样吃饭时额上的青筋,还有王奶奶轻声的安慰——

    我用被窝罩住整个头,想隔开那些画面,想隔断那些声音。却止不住无声的痛哭。

    生活帮我成长,我在他人的苦痛中成熟。我的年少时光是我并不怎么愿意回忆的,哪怕那时的自己正是如花的年龄,我告别了那一段偏离了正轨的日子,只为我的平安,我在乎的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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