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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水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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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似水欲说还休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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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之后的一天,张清和覃丽娅神秘地跑到我家,躲在我的小房里,拿出了一个信封。信是给张清的,信封上的钢笔字大气稳沉,信鼓鼓囊囊的。张清示意我打开看,覃丽娅坐在一边满脸暧昧的笑容。

    文稿纸估计有上十张,我看看落款,果然是方鸣海。信纸上有一些浅浅的痕迹,仔细看看,应是蜡油滴上后留下的。信是文字兼美,我近乎膜拜地读完,张清问了句“怎么办?”我莫名回道“什么怎么办?人家文章写得好好!”覃丽娅绷不住笑倒在床上,笑完之后喘着告诉我:“我们俩反应是一样的。这个人太厉害了!他怎么不读文科?”

    张清郁闷地问:“我是说我怎么回信?”我这才想起信里好像是对张清的表白。我很认真地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写出这么动人的情书来,就回信说做他的女朋友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覃丽娅立马严肃了“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张清咕了句“我们是君子之交好吧!”

    方鸣海到乡镇一高中复读,信中说条件很差,经常要点着蜡烛上自习。他还提及了自己高三的迷失,主动去乡下就是想让自己全心投入高四。可夜深人静之时仍会觉得孤独,于是便有了这封信。

    我们说笑了一回,可谁也没出个主意。张清之后是回了封信,只是那封信她没给我们看。

    我第一次见到方鸣海是在高二的暑假。

    到张清家玩时,她家里正坐着一斯文儒雅的男生,眉眼看着很干净,我好奇地坐在一边等着介绍。张清说,这是方鸣海。我笑着点头,心里直嘀咕:久仰久仰!张清妈妈给我端出西瓜,客气地对方鸣海说:“谢谢你给清清的那么多资料,还有你的笔记做得多好,她就是不愿学理科,可不学理科怎么学医呢!”又冲我们两个念上了经:“你们俩学学这哥哥,好好学,只有一年了。看看人家,上了重点,全省理科第四名啦!”我和张清低着头不做声。“哥哥!晕死了,张清会喊他哥哥吗?”

    方鸣海回家时我们一块下了楼,他告诉张清他准备暑期在证券公司打工,提前体会专业的感觉,八月底就去武汉。方鸣海走后我急忙问张清:“他怎么来你家了,不怕你妈妈说?”张清把玩着挎包上的中国娃娃,不怎么在意:“我早跟妈妈说过他,这次他来又是给我送资料,我妈喜欢的不得了。”

    “那多好,张清,你就当他女朋友吧,我觉得他蛮好的。”“不好,没那种感觉!”“你想要哪种感觉?”张清不做声,我们就这样在街上逛着,太阳西斜,地上仍是热气蒸腾。

    我继续做着说客,虽是第一眼看到方鸣海,可他的种种早经张覃两人之口,让我仰慕已久,尤其是那封我悔着没去复印然后压个膜的情书,再加上现在知道人家顶着全省第四的头衔,重点大学准大学生,我有了和覃丽娅一样的感受,估计我得长时间的仰视着个人了。难道张清做惯了乖女,高中期间绝不谈恋爱?我忍不住历数方鸣海的优点,仿若那个才是我的知交。张清一直没做声,隔了好久,张清低低地说道:“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对他没这样的感觉。”

    我诧异地看着她,枉我曾经漂移在她生活之外的成人世界,枉我曾自命成熟,不屑于他们的幼稚,十七岁的张清让我无言以对。

    八月份,张清和覃丽娅开始补课了,好像是需要什么资料吧,方鸣海托他已在武汉上大学的同学买了带回来,不知张清是否想避开,或是方鸣海不愿影响张清的学习,毕竟听说作为当年重点高中的学生会主席,复读是他不愿提及的羞辱,他也不愿让自己心仪的女生重蹈覆辙。他们两不见面,张清让我到证券公司去拿。

    说实话,膜拜归膜拜,我真记不清一面之交的偶像是什么样的了,证券公司人很多,柜台后所有人都西服领带,我惶惑地在大厅走了两摆,犹豫之后找人询问,可被我问的那人估计也是初来,并不知道我找的是谁。他旁边的男生过来:“是帮张清拿书的吧?”我不得不仰视他,他比我高了一头。简单的深灰西服,红条纹领带,他穿着也非常得体,重要的还是第一印象中的干净。

    离开时,我仍在叹息,这么好的男孩,张清就怎么没感觉呢。

    张清上大学,没去武汉,去了外省。覃丽娅倒在武汉成了方鸣海的学妹。方鸣海爱屋及乌,待覃丽娅别样的好,替覃丽娅招了不少嫉妒的眼光。覃丽娅也成为方鸣海的忠实支持者,有机会就在张清面前数落方鸣海的种种闪亮之处。

    比如他又成了他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比如身为经管系的学子在一次征文中打败了所有中文系才子才女,笑傲群雄;比如获双学位于他而言轻描淡写;比如人家还未毕业就在千人中脱颖而出被某大公司特招到青岛,比如——

    张清笑而不言,方鸣海送来的发卡丝巾等小礼物张清婉拒不了便笑纳,价值超过五十的坚决不收。我和覃丽娅坚守一边等着张清找到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觉。

    终在大二时,张清说她找到了那样的感觉,只是不是对方鸣海,而是对她的一个名叫成康的同学。我和覃丽娅为此郁闷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们仨吃饱喝足,并不急于离开。我们习惯将多余的时间消磨在这些地方。烧烤店里人并不多,外面雪又渐大,坐在里面暖暖地看看外面风景,别样惬意。

    覃丽娅究竟没忍住:“方鸣海还找你干什么?”张清初涉恋河便托覃丽娅将自己的现状一一告知,覃丽娅耗了近一个月,快放寒假时才在一次老乡联欢会上委婉告诉方鸣海。据覃丽娅说,她只说了句“张清好像有了追求者!”方鸣海一贯温和的笑容便僵在脸上,虽很快又荡开了笑意,可眼神中的黯然也让覃丽娅心痛。也是,张清从初中就没断过追求者,值得覃丽娅这样特意向方鸣海表明,言外之意聪明如方鸣海怎会不明白?

    覃丽娅愧疚不已,又不敢借故离去,只好无语呆坐一边,台上有些什么节目,周围的人笑笑闹闹的她就算好奇也忍着没看,算是陪着一起哀伤才够仗义。方鸣海没有拒绝老乡递来的香烟,努力找了几句话与覃丽娅扯了一会,实在熬不过,他点燃香烟。覃丽娅说那一刻的方鸣海,和《我本善良》齐浩南一样冷,也一样孤独,当时覃丽娅正迷着温兆伦。她没办法安慰,她聪明地认识到此时的安慰不过就是隔靴搔痒,徒有形式而已。

    陪坐了一个多小时,方鸣海没说一句话,事后很绅士地送覃丽娅回到寝室楼下。覃丽娅担心了一夜,怕第二天发现方鸣海投湖或是割腕了,她感觉自己被动成了罪魁祸首,不禁埋怨张清交代的好任务,顺带着连还未见过面的成康一并怨上了。

    好在第二天覃丽娅赶到方鸣海寝室见到了还活着的方鸣海,算是放了心,谢天谢地地感慨再出什么事应该与自己无关了。方鸣海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仍待覃丽娅极好,也仍是温文尔雅。

    覃丽娅因为埋怨,并没告诉张清方鸣海的伤痛,只对张清说已完成任务,张清也没问。覃丽娅说方鸣海也是一骄傲之极的人,他绝不可能哀求张清的爱情,却也不知他会怎样面对张清。之后他们似乎仍有着不冷不热的联系。

    方鸣海去了青岛,他一直向往海边的城市。去了不到一周就给张清寄来了一盒贝壳。没有只言片语,只有没有雕琢的各式贝壳。张清待方鸣海仍是和声细语,似乎没有任何芥蒂。

    张清说方鸣海打电话来说他过两天回来,请我们到时一起聚一聚。

    我告诉她们我也有手机了,让她们记住号码。张清问我:“你爸送的?”我点头,她又问了句“你爸妈还那样?”我只有再点头。

    我告诉她们过两天我回湖南,年后再聚。

    大家也没约好下次碰面的时间,闲聊了几句,混到下午三四点,便各回各家。

    妈妈在家准备晚饭,穿着大红的棉睡衣,脸色还是黄黄的,头发随意挽住用抓夹抓着,也不管耳后一绺头发垂着。她问我怎么不请她们两个回家来吃饭。其实我们三个从小就习惯到张清家去。妈妈有点嫉妒。妈妈自己打了鱼糕,让我趁着还早,给王奶奶送点去,顺便把爸爸上次提来的两罐奶粉一提蜂蜜送去。我又系上围巾出门。

    我在高三时搬了家,小区环境不错,只是住了几年,邻居都只混了个脸熟,没讲过几句话。不过好在离之前住的巷子不远,妈妈常到吴妈妈家打麻将,和老街坊聊聊。其实当时住在那儿时,妈妈和邻里似乎也不太热乎,反倒是离了点距离,多了分亲热。

    王奶奶的裁缝铺没什么变化。李爷爷两年前高血压中风过世。撞伤乐乐的司机一直没找到,为照顾乐乐,乐乐妈没上班,在家接些编织的活,乐乐经常躺在王奶奶的铺子里。乐乐已经快十三岁了。原来瘦瘦黑黑的,现在白胖了许多。

    “好好姐,你放假了?”乐乐礼貌地问着,每次看到他我都难受,我没敢对任何人说过乐乐出事后我的害怕和担心并不是对这个小男孩,而是对自己。乐乐让我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轨道,让我尽力地去中考,上普高,高考,让我尽力的去爱我的爸妈,虽然他们已改变了许多。

    刚把奶粉蜂蜜放到乐乐床边,王奶奶就从铺子后的厨房出来“好好来啦,还没谢你上次带回来的书,乐乐喜欢看。”“我改天再带些来。”

    裁缝铺大门开着,垂下的门帘挡住了些许冷气,也挡住了不少光线,有些颜色暗哑的布匹挂在靠墙的衣架上,显着冷清,缝纫机上随意放着一件小孩的棉袄,散落着几块画粉。王奶奶铺子生意并不好,主要是老街坊们来换个拉链,做件睡衣什么的,王奶奶年纪又大了,在想着把铺子租出去。

    乐乐躺着的床上很干净,床边的煤炉上放着开水壶,已经汩汩地冒着热气了。

    我把鱼糕给王奶奶,没等王奶奶说什么:“妈妈说您上次给我们的豆瓣酱吃完了,很好吃,问还有没有。”王奶奶很高兴,拿着鱼糕进去,给我装豆瓣酱。我问乐乐:“姐姐上次带来的牛肉干吃完没?”我还是不敢看乐乐的腿,被子底下空空的,让人心里堵得慌。

    王奶奶出来,看到了奶粉,说了句“谢谢你妈妈!”我笑说“我不也常吃您的东西?”

    我不太愿意面对着老街坊,那会让我无法回避我不愿想起的孤独无助生活着的那几年。

    那几年我总是一个人在家,也只能一个人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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