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又有一队人马来了,然后是第三队,第四队,许多许多的人骑着马,马后面拖着板车,车子上放着一桶桶水,他们都是大声叫喊着什么。
我已经无法分辨他们的话了,我的耳朵里只有轰隆隆的嘈杂声。
我只能不停地往前跑,往前一直地跑。
这一定是过于真实的噩梦,或者已经是话本子里的高.潮,我的厄运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只想回琼华宫,好好地睡上一觉。
许多年后,我回想起今天,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么天真。
因为这非但不是噩梦的结尾,而是噩梦的开始。
我在进到镇子的那一刻突然晕倒了,我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接着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仿佛堕入了黑色的棉花里,沉入了永无止尽的长夜。
很久很久以前,我还和母后住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日母后心情好像很不错,半夜三更把我从被窝里拉出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牵着我的手,带着我上了望乡宫最高的楼台。
那晚上的风很大,我努力挺直背脊,想让自己看上去已经长到母后的胸前,而不是缩在她的身后,连她的手都握不住。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放眼望去,四周只有一片漆黑的夜,远处的夜色里,星星点点有三两盏火光,那是巡逻的侍卫的火把。
“你知道,本宫为何要给你取名叫夜吗?”母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一点情绪。
我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说道:“不知道。”
“因为你这辈子,注定都要和本宫一样,只能被囚禁在宫殿里,头顶上的天,永远都是黑色的。”母后道。
“可是明明也有白天呀。”我不明所以。
“白天?”母后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宫里的天,永远都是无尽的长夜。”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母后的手很冷,可我只要她能一直牵着我的手,就心满意足了。
我最喜欢母后了。
虽然她没有对我微笑过,没有拥抱过我,更没有亲吻过我,但是她把我带到了这个世上,让我有机会看到这么繁华漂亮的人世。
那天我和母后在楼台上站了好久好久,久到我几乎要睡着了,母后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朦朦胧胧间看到远方亮起了一点点的红光,那红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终一团火焰从夜幕后面钻了出来,蓬勃的火红照亮了东方的天空。
我的睡意一下子就不知所踪,我兴奋地指着面前的旭日东升,对着母后叫道:“母后,你看,白天来了,宫里哪里是一直都是黑夜呢?”
母后很轻很淡地笑了一声,她的笑声就像是那渐渐褪去的黑夜,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那是有光的夜。”母后终于移动了脚步,我急忙跟上她的脚步,以免我走慢了,她会放开我的手。
“他们都要江山,都不要我呀。”母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接着她低下头来,那双秋水剪眸里泛起我不知道的情绪,“你以后也会是这样,他们都要江山,都不要你。”
我们从楼台上下来,母后宫里掌事的嬷嬷走过来,低声道:“殿下万福金安,奴婢办事不利,罪当万死,昨晚来行刺的那个刺客死了,不过我们知道了他的来历,那个刺客是晋……”
母后微微摇了摇头,掌事嬷嬷立马住了嘴,嬷嬷低下头看到了我,对我俯下身子:“奴婢参见小殿下。”
“本宫原本是打算把她推下去的。”母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掌事嬷嬷立马跪在地上,向着母后直磕头:“望殿下三思!殿下!如真的死了,到头来您也是要……”
“谁知道呢?反正本宫日日都活在夜晚里。”母后放开了我的手,我心里空落落的,想要向母后撒娇,让她再牵着我一会儿。
母后没有理会我,自顾自地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过去了,宫女们连忙举起仪仗,跟在母后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楼台。
嬷嬷转过头来看着我,刚刚她磕头太过用力,额头上带着伤口,一弯血丝从她额头上弯弯曲曲地流下来,像是一条初生的小红蛇。
她弯下腰把我抱起来,在我耳边轻轻道:“小殿下,为何您是她的孩子呢?”
我不明所以,抓着嬷嬷的衣领,想要问问她,可是睡意向我袭来,我终究是进入了黑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