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雪是个喜欢吃糖的马,每次它不听话,或者情绪反常,我都会喂它一块糖,它吃了糖块之后,很快就会安静下来,变得温顺。
还没有等我把糖拿出来,浴雪忽然长嘶一声,马头高高扬起,上半身直接立了起来,我急忙抓紧缰绳,差点被它甩下马鞍。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我骑着它的时候,它一向听话,怎么今天这么反常?
浴雪猛然扬蹄,向外面冲去,宫人四散开来,我死命抓着缰绳,心中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浴雪带着我在宫道上奔驰,我咬牙不被它甩下去,腾出一只手,往它身上一摸。
我摸了一手的温热粘稠的液体,我把手放到面前一看,手上的一片鲜红晃得我眼前一黑,我喉咙里仿佛有一只手在抠着,险些呕出来。
我猛然回头看向珍贵妃,珍贵妃今儿穿着金色的广袖留仙裙,戴着凤凰于飞的头面,刺眼得很,她被众人簇拥着,勾着猩红的嘴唇,冷笑着望着我。
珍贵妃见我回头看她,对我挥了挥手,她小指上戴着掐丝珐琅蓝玉护甲,护甲尖利的头上,带着一丝鲜红的颜色。
“贱,人。”她用唇语道。
我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顿时气得恨不得把珍贵妃掐死,这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么愚笨的女人,真是把自己和自己的儿子往死里作。
我狠狠地回过头,由于用力太大,脖子被自己扭得都有些疼,我咬牙切齿,眯缝着眼,心中祈祷着浴雪能停下来。
迎面刮来的风刺得我眼睛生疼,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中十分委屈。
我眼前出现了一片波光,我定睛一看,浴雪居然已经奔到了皇宫外的护城河边,一群侍卫看到了我的惨相,在箭楼上大喊着,叫我不要慌,他们马上就来救我。
浴雪离护城河只有五丈,我不会游泳,浴雪要是往里面冲,我就只剩下一个死字了。
我稳住心神,不断的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既然预言上说我是十六岁才会死,那么我今日绝对不会死。
“文曦!”熟悉的声音响在我耳边,我寻声望去,居然是骑着马的冯瑾。
冯瑾一身官袍,焦急地看着我,他头上的乌纱帽被风吹走了,他毫不在意,只驱马不断地靠近我。
“你不要怕,把手伸给我!”冯瑾和我越来越近了,他向我伸出手,好像只要我把手伸过去,他就会把我拖离这苦海。
他眼里有光,和王璟之不一样,我知道冯瑾眼里的光,是因为我在他面前。
我嗓子眼里堵着东西,胃里不断有东西涌上来,我不停地哽咽着,眼睛已经被泪水迷糊了,我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水。
我不断地摇头,哑着嗓子道:“不可能的,阿瑾,不可能的!”
“文曦,手,把手给我,快点!”冯瑾急切地说。
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着急的样子,心中竟然想着,真好呀,在这最后一刻,还有人在意我。
就在浴雪马上就要跳进护城河时,它嗷嗷一叫,猛地把我甩了出去,我飞在半空中,心里渐渐凉透了,这么大力摔在地上,我不死也会摔成个残废。
我手臂突然被人拽住,腰上一紧,只觉得自己被什么人接住了,随后我重重地落进了一个温软的怀里,温和的檀木香包围着我,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冯瑾揽在怀里。
冯瑾低头看我,眼中有水光闪过,他的笑依旧是那么的温暖,依旧是带着一点愁绪。
我记起来,好久好久以前,冯瑾还没有离开,我最喜欢和他做的事,就是一起在马场上策马扬鞭,有次我们和几个富家子弟打马球,我的马受了惊,把我甩了下去,当时冯瑾离我太远,硬是没有接住我。
好在最后我只是摔伤了腿,没有什么大碍,很快就好了,可冯瑾为了这事,后来自责了好些时日。以至于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我一骑马,他就紧张兮兮的。
冯瑾很小声很小声地在我耳边说:“你看,阿夜,这回我接住你了。”
原来你还记得啊,你还记得我啊。
我捏住他的衣服,把脸埋在他胸前,也是很小声很小声地,轻轻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