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温声道:“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不及回答,母后身边的一个女官发现了我,她先是对我行礼,转身又对少年行礼,唤他冯公子。
女官唤下人把我带回去,我被宫女抱起来,不停地回头看那个少年,少年温润的双目看了我许久,才转身和女官离开。
我关于五岁生辰的记忆,大约就是这么多,可在梦里,画面一转,我就已经是九岁的模样。
六岁那年,母后彻底失去了正常生活的能力,总是神神叨叨的,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远在京城的父皇担心我,说不能让皇室血脉流落在外,派人把我接回了京城。
我听闻这些年来,父皇一直都有把我接回京城的意思,无奈母后不松口,每年在我生辰时,父皇派来的使者冯家家主都被母后命人请了出去,连我的面都没有见上。
我在宫里待了三年,看过后宫的女人为了争宠不择手段,那些心狠的女人,甚至能把还在襁褓之内的婴儿都掐死,以至于我到十五岁时,算我在内,父皇都只有四个孩子。
我有时候在想,也许母后不是不爱我,只是不会表达,如果不是她非要把我带出皇宫,也许我还没有满月,就被人害死了。
八岁是皇室子女入尚书房学习的年纪,因为父皇宠爱我,想让我再玩一年,九岁的时候才送我去尚书房。
我进尚书房的第一天,就和三哥打了一架,原因是他说我是没娘的野孩子,大哥在旁边看得心慌,连忙求自己的伴读来劝架,我和三哥被太傅拉开,太傅是父皇以前的老师,向来不屑于惩罚伴读,于是我和三哥一人被打了一记掌心,被罚在尚书房外顶着弟子规罚站。
三哥一句话都不和我说,放学后,等太傅走了,还把来接我的宫女太监骗到了别处,说是他的母妃珍贵妃找他们,三哥走之前把我按在地上,把我的鞋脱了,丢进了尚书房旁边的点墨池。
我光着脚不能回宫,气得把三哥留在尚书房的书本砚台全扔进了点墨池,一个人蹲在点墨池旁边哭。
“文曦公主?”一个少年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被三殿下欺负了吗?在下送您回去吧。”
我抽抽搭搭道:“为什么?我又不认得你。”
“在下是大殿下的伴读,冯家的孩子,单名一个瑾字,还未取字。”少年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写给我看,他的字写得很漂亮,是规规矩矩的正楷,我看着他写的字出神,我的视线往上移,才发现他的手也很漂亮,手指修长,肌肤白皙得几乎透明。
他发现我在看他的手,就放下树枝,把手伸过来,让我捏着他的手,我只能握住他的四根手指,少年笑了笑,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我才渐渐止住眼泪,少年把我背起来,往我的琼华宫走去,一路上,我絮絮叨叨和他说了许多事,比如母后的病,三哥的讨人厌,以及大哥的性子。说到父皇的宠爱时,少年顿了顿。
“四公主,您知道吗?皇帝的宠爱是这世间最不可相信的东西,您必须掌握好在陛下面前的分寸,才能荣宠不衰。”他压低声音说道。
我不明所以:“为什么?父皇不是我阿爷吗?”
少年轻轻道:“可他是皇帝,然后才是您的阿爷。您知道吗?在您来皇宫之前,最受宠的,当是德妃娘娘生的二公主,您五岁那年,二公主和朝臣私通信件的事情被发现后,陛下一怒之下,夺走了二公主的封号,差点把她贬为庶人。多亏德妃娘娘苦苦哀求,二公主才得以保全身份,可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昨日程国派使节来求婚,陛下就选了二公主,三年后,等公主满了十五,就嫁过去。”
“咦?这有什么不好吗?她嫁过去,就是一国之母了呀?”我奇怪道。
少年叹了口气:“四殿下,程国国君,年纪已经五十多岁了。”
我一时语塞,二姐比我只大三岁,如今却要嫁给一个五十多岁,可以当她曾爷爷的男人,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难怪她今日没有来尚书房,我心里正奇怪呢。
之后我和少年的关系突飞猛进,因为他喜欢穿白色,人又聪明,我给他取了个外号,就叫“白狐狸”。
有日我兴冲冲地去尚书房,想给他看我新得的琉璃兔子,可是太傅告诉我,少年已经离京了,我怎么问太傅都不告诉我原因。
我抱着琉璃兔子哭得厉害,向来不理我的三哥被我这个样子吓到了,竟然一反常态来安慰我,还把自己的琉璃老虎拿出来,和我的兔子摆在一起,假装两个玩意儿在打架,逗我开心。
最后琉璃兔子胜利了,我破涕为笑,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伤心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得脱了力,我回到琼华宫就大病了一场,恢复后,居然把少年忘得差不多了,之后的日子,我和三哥的关系越来越好,一直到现在。
我在梦的最后看到了一辆朴素的马车,车里端坐着一个白衣的男子,手握着一根浅碧色的簪子,头也不回地直视前方被风吹开的帷幕,最后车子消失在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