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对不对？你变心得也很快。外面那个不是你的表妹对吧？”李思慧平静地看着他。
查楠沉默着，脸色犹如猪肝。那个女子是相亲的时候认识的，她比李思慧漂亮、比李思慧温柔，最重要的是她懂很多东西，懂得怎么让他开心、让他兴奋，不是一个只会工作的工具。
“我...”查楠说不出话来。
这时，那个妙龄女子冲了进来。她脸上挂着微笑，鲜红的嘴唇如同被啃出血一般，“这位小姐，你以为你是谁啊？查楠不是你丈夫，他没必要为了你的病而负责吧？”
“确实不用。”李思慧一如既往得平静。
“思慧...”查楠不知所措。
“你现在还缠着查楠，不就是想要他的钱来治病嘛，恶心的女人。”花枝招展的女子说道。
“你给我出去！”查楠回过头对女子大吼。
女子一脸愤怒和不可思议，但看着怒发冲冠的查楠，还是默默地走了出去。
经过符莜的病床时，符莜笑着对她说：“暗娇妆靥笑，私语口脂香。这位姐姐真是漂亮呢。”
妙龄女子一听，虽然不知道符莜在前一句说的是什么，但后一句让她心花怒放。“这位妹妹真是有眼光。”
女子走出了病房。
李思慧仿佛事不关己地说道：“很现实的问题，对不对？为了我这个随时可能死掉的人，为什么要浪费钱啊？”
“不是，思慧，我真的没这么想过。”查楠急着解释。
“或许，你是没有想过，但你父母想过，你的亲戚朋友想过，就算现在没有，很快你也会这么想了。”李思慧说道。“爱情？爱情值几个钱，爱情有钱重要吗？我死了，工作室就是你一个人的了，多好啊，你说对不对？你父母之所以没有摊牌，就是知道我快死了，到时候，就一切都是你的了，多完美啊。其实我也没想过做手术活下去，我只是想着有一个人能陪我走完人生最后这一小段路。但没想到啊，查楠，你竟然这么心急。”
查楠哑口无言。
李思慧看着他，冷漠地说道：“你走吧，等下我的家人要来了。”
查楠竟然真的灰溜溜地走了，让旁观的符莜和秦望目瞪口呆，让李思慧真正得心碎。
傍晚时分，有人进了病房，是李思慧的姐姐李思婷。
李思婷刚下飞机就往医院赶了过来。病床上，两姐妹相顾无言，只是湿了眼眶。
过了一会，又有人进来了。是一个送花的小伙，他说有一个年轻人在店里买了各种类共一百朵菊花，是送给李思慧的。
送花小伙递给李思慧一张卡片后离开了。
“这个混账！”李思婷看着卡片上的“姐姐”二字，大骂自己的弟弟。
“他为什么不敢来见我？”李思慧看着卡片怔怔出神。
“因为什么，就因为他的自私...”李思婷无力说下去，因为她自己也没有为了李思慧而割肝。
“这不能怪他，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我自己。”李思慧呆呆的。“怪我自己的身体不争气。”
李思婷握住妹妹的手，流下两行清泪。
……
很突然，第二天早上，李思慧去世了。
没有痛苦，她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微笑。
她服用了过量安眠药，一睡再也不起。监控里，她醒来后悄无声息地下床，没用弄醒李思婷，她把那本《聊斋志异》放回了符莜病床的床头，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水。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小药瓶，随后倒了一大把塞进嘴里，含一口水吞了下去，没有一点犹豫。
她拿出手机，开机后操作了一番，就对着手机轻声说着话，她似乎很轻松。
从她脸上看出来的，似乎是——解脱。
一个上午，新闻便已传得铺天盖地。全国多少人知道了一年轻女子因为得了绝症而轻生。
李思婷抓着头发痛哭，她不让医务人员碰妹妹，过了一会儿她竟然扇起了自己的脸。自己亲妹妹就在自己身旁醒来服药自杀，自己却睡得如同死猪一样，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老父母也感到了医院。他们安置好了老家的一切，已经上了飞机过来招呼李思慧。当他们下飞机听到路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时，一直在安慰自己：
不会是思慧的。
最后赶到的是李思慧的弟弟李思杰。他刚进病房门，父亲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脚。他什么也不说，涕泗横流。
李思慧的大哥始终没有来，也没接电话。
病房淹没在悲伤当中。
查楠也来了，他站在病房外，他不敢进去。他看着李思慧安静的脸带着笑颜，他说不出自己心中的滋味。
秦望紧握着符莜的手。这时候，他们应该保持沉默。
“对！手机！”李思婷发了疯似的，她双手颤抖着拿起李思慧的手机。
手机没设密码，打开后直接是录音页面。
只有一段录音，李思婷回过头看着家人，母亲掩面而泣，弟弟沉默不语，父亲点了点头。
李思婷点开了录音。
“爸爸妈妈，姐姐弟弟，大家应该都在吧，除了大哥那个大忙人。我现在感觉好困啊，不行了，说完这些就要去睡觉了。”李思慧的话仿佛平日的寒暄。
“首先是弟弟，大学的生活不一是松的哦，有的时候甚至比高中还要紧，千万不能被玩乐耽误了岁月。大学生活呢，谈恋爱是必不可少的，但千万不要乱玩，也千万不要轻易地为了别人付出一切，在找到那个值得自己付出一切的人之前。小时候你一直说要找个性格像我的女孩做老婆，不知现在你找到了没有，如果已经找到了的话，记住不要让她太辛苦，也不要让欺负你，知道了吗？”李思杰背靠在墙上，已经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姐姐，虽然你和我从小吵到大，但我知道，你只会很疼爱我这个妹妹。我记得，你明明很喜欢那个娃娃，却偏偏说那是小女孩才玩的幼稚东西，然后让给了我。你明明看着那件连衣裙失神，却总说自己喜欢穿牛仔裤，总是捡大哥剩下的衣服穿。你作为一个女孩，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都让给了我这个妹妹，我还整天跟你吵架，说实在的，我才是一个混账。姐姐你怀孕了，太伤心对身体不好，我现在感觉很好，很快，我就永远不回头痛苦了，等你生下宝宝，等他长大了，一定要跟他说我们小时候的事，让他知道他曾经有一个阿姨。”李思婷早已泣不成声。
“妈妈，你这一次有没有带桂花糕来啊？带了的话，记得把最大的那块给我，我好久没吃您亲手做的桂花糕了。我多想再次像小时候那样，在乡下的院子里，等桂树开花，等桂花落下，等桂花糕切成一块块放在每个人身前的盘子里。你会笑着看我们咬下第一口，笑着听我们说好吃，笑着说来年还做桂花糕。你温柔了一辈子，我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是您亲手一层一层扑上去的。”母亲捂住嘴，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人人都说我们家祖宗保佑，出了四个大学生。但我们都知道，我们能读得了书，是因为您的教导。我小时候最害怕你的竹枝条，特别是您走到竹林挑选最合适的竹枝时，我吓得腿都迈不动。哈哈，说起来，我都忘了您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打我了，就打弟弟。现在想想，还真有点怀念你的竹枝条呢。你教会我们礼义廉耻，教我们努力学习，你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父亲脸上淌满了浊泪
“还有大哥，帮我跟他说，工作不要太辛苦了，真的，身体是最要紧的。小时候我们这三个小的被人欺负了，全都是他给我们出头，他和爸爸妈妈一样，一直是我们的保护伞。担负着爸爸妈妈最大的期望，干着家里最重的活，工资拿来给我们交学费。等到家里经济好转，他才开始考虑婚姻。他为这个家的付出，比我们三个小的加起来都要多。”
“你们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家人，我这二十几年的人生有你们相伴，真的值了。既然有你们这么好的家人，为什么我还要轻声呢？因为我啊，可不能害了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爸爸已经准备捐肝给我了。我才不会让你们得逞呢！我这不是自杀，是从绝望中解脱，睡着了，就再也没有疼痛了。你们会伤心、会难过，但时间会抹去很多心灵上的痛苦。若干年后，你们想起我，就不会再有眼泪了。哎呀，好困了，我先睡了，睡觉可不会让人花钱但倾家荡产。晚安，爸爸；晚安，妈妈；晚安，大哥；晚安，姐姐；晚安，弟弟。”
手机不再有声音，病房内只剩下抽泣声。
查楠现在病房外，他失神。
没有我么？
李思杰背靠墙壁，滑坐在地上，他哭出了声。“我就是个混蛋，我竟然只是送了一堆没用的话过来！我竟然连思慧姐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我就是个智障，一个脑残，一个该死的混账！”
悲伤逆流成河，汇聚成海……
病房内，只剩下了符莜和秦望。
符莜突然问道:“有两条彼此相恋的鱼搁浅了，其中一条的尾巴断了，它不可能回到河里去，就算回到水里也无法生存，另一条身体还是有完好健康的，它只要一跳就能回到水里，过上幸福的生活。你说会怎么做？”
秦望想也不想:“相濡以沫。”
“但那条断尾鱼已经过不久了啊，另一条鱼如果一定要救它也会为此失去自己的性命的。”符莜盯住秦望的脸。
“那条雄鱼并不这么认为。”
“可如果断尾鱼选择自我了结，让健康的鱼不再挂念呢？”
“我认为那条有尾巴的鱼会选择跟随没尾巴的而去。”秦望说。
“真拿你没办法。”
……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但我真的无法做到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