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云观海传奇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9章 第三十一回 参术修颜驻华芳(2/2)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任大欢道:“走啦走啦,既然你们都没事,我也就放心了,我可不希望我的客人还没喝上酒,就死在这地道里。”他一面说着,一面大步走到周芷若身边。周芷若道:“我说大欢哥,我们到底要走多久才能喝上这酒?这条地道到底另一面是通向哪里的?”任大欢道:“等到了你们就知道啦,至于这酒,再走一会儿就能开始喝了。”周芷若道:“你这里可有下酒之物吗?实不相瞒,我们两个之所以去练老伯的屋里,是为了蹭一顿饭,我们已经有一阵子没吃过东西了,饿得紧。”任大欢“嘿”了一声,道:“我这当然什么好吃的都有啊,你们也是的,怎么想起来要去练老儿那里蹭吃,这家伙可小气了,打不赢他根本吃不到他一颗米。”

    周芷若道:“那倒不一定吧,之前我和他比过,还胜了。”任大欢摇了摇脑袋,道:“你呀,似乎看起来很精明,怎么会连这个都没发现?你打赢他肯定是在喝茶之前吧?”周芷若点了点头,心下却是暗暗觉得好笑。任大欢道:“哎呀,他那是让着你的,就是为了引诱你喝水吃药呢。如果是蹭他的饭或者酒,那他可就要尽力跟你比试了,我之所以要费这么大功夫挖地道偷酒,就是因为想喝却又打不过他,已经好几次了,屡战屡败,无奈之下,只能采用非常手段。”周芷若道:“不应该吧,他真的是在让我吗?我怎么觉得他已经尽力了?”任大欢笑道:“我说周掌门呀,你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那练心老儿是什么人吗?”周芷若笑道:“怎么,现在终于承认我的身份啦?不再以为我是那位秦姑娘了?”

    任大欢低头笑了笑,道:“之前在上面的时候我就清楚啦,若是那秦姑娘,她肯定早就。。。嗯,总之她肯定不会像你这样说话的。”说着又抬起头,忽然目光如炬,盯着韩世聪,微笑道:“除此之外,我还知道兄台的来历,你便是当初在小珠山让宋剑涛那个傻瓜铩羽而归的韩世聪吧,眼下你已经是铁英山庄庄主了,对吗?”韩世聪心中微微一惊:“难怪他这么久了也不问我姓名,原来早就知道了。”皱了皱眉,道:“大欢哥还真是料事如神。”任大欢“嘿”了一声,道:“你当初那头白发,谁看了不知道你是谁啊?”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俩多半也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

    韩世聪笑道:“暮月教任长老的大名向来如雷贯耳,而且还是个向来不说暗话,只挖暗道的‘明人’。”任大欢哈哈一笑,道:“兄台说话甚是有趣,不过我说的这个‘明人’不是‘光明磊落’的‘明’,而是‘明教’的‘明’。暮月教是从明教分出来的,我是明人无可厚非,周掌门当年也和明教缘分颇深。。。嗯,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也是‘明人’,至于你韩庄主么。。。”他眼神忽地一变,似乎是在直勾勾地看着对方,似乎又是在思索什么。韩世聪心下大惊:“莫非他竟连我的家族身份都知道?”看了一眼师父,只见她深邃的目光里此刻也流露出一丝惊恐之意,然而任大欢接下来的话却又瞬间打消了他们的顾虑:“想来想去,你韩庄主倒是和明教没啥关系,但是啊,现在天下不都姓‘明’了吗?所以你也算是大明教的人啦。”韩世聪暗自吁了一口气,道:“大欢哥真是口无遮拦,这年头‘明教’两个字已经是禁语了,若是让某些人听见,怕是会惹祸。”任大欢哼了一声,道:“暮月教其他人我不清楚,但我和朝廷那帮傻瓜没有半点干系,井水不犯河水,有祸也惹不到我头上。”呵呵一笑,又道:“更何况老子我不仅口无遮拦,爱说啥说啥,而且脚也无遮拦,爱去哪去哪,将来我要是有个儿子孙子什么的,一定要取名叫‘任我行’才好。”

    周芷若笑道:“好啦,任长老,任你欢,任你行,现在咱们可以继续走了吗?我都说了我们很饿。”她话一说完,忽然双手一抬,轻轻向前一挥,两边墙上的火把顿时燃起,径直向前延伸,一眼望去,竟似看不到头。任大欢见她这一轻轻发力便远超十丈,不禁大惊失色,颤声道:“周掌门,你。。。你。。。”周芷若微微一笑,道:“待下次有机会再和贵教左护法一决高下。”任大欢心想:“练老儿恐怕现在也未必是她的对手。”尴尬地一笑,装作没听见她说什么,只是道:“已经离得不远啦,我们快点走。”说着便使开轻功,大步向前走去。韩周二人相视一笑,也快步跟上。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娇柔的女子声音传来:“韩大哥,周姊姊,你们且慢!”韩周二人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未及细瞧,耳边顿时传来一阵异响,跟着便是任大欢“哎呦”一声嚎叫。二人大惑不解,连忙走上前去,只见任大欢整个人被一只巨大的丝网缠住,倒挂在地道的顶端,兀自挣扎着,口中连叫:“你个死丫头片子,又捉弄老子!”他此刻虽身陷网中,两只手依旧死死地将酒坛子抱住,仿佛一不小心仍会摔落一样。

    只听得一声声清脆的击掌声渐传渐近,在摇曳火光的照耀下,婉舒的笑脸终于映入韩世聪和周芷若的眼帘。红色的衣裙随着她的身子摆动,就像是一朵蔷薇花正在缓缓盛开。

    韩世聪没想到竟能在此处得见故人,又见她身后似乎背着一个水桶,不禁大奇道:“婉舒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周芷若虽未发声,但眼睛一直盯着对方,目光中也满是疑惑之意。婉舒抿嘴一笑,道:“还不是因为这个吊着的家伙,且先让我收拾收拾他,再向韩大哥和周姊姊叙说。”说着便将那木制水桶从身后取下,放在地上,又道:“一报还一报,大欢哥,任大欢,当初你用这丝网把我绑来这里,可曾想到会有今天?”灵动的双眸轻轻一转,露出几分狡黠,又道:“此网乃是雪山天蚕丝特制,除非用火烧,否则别想打开,这可是你告诉我的。接下来,我要当着韩大哥和周姊姊的面,数落你的三大罪状!”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晃了晃,娇斥道:“其一,绑人。我本在那灵鹫宫里待得好好的,你却夜闯我的闺房,还点了我穴道,用那天蚕丝网把我绑到这暗无天日的地道里来,也不知意欲何为?”任大欢高悬空中,始终将脸埋在怀里,闷声喝道:“丫头你也太不识好歹,我可是为了救你,另外你住在这里,老子天天好酒好菜招待,可曾有怠慢之举?”

    婉舒也不答他问话,只是又伸出一指,正色道:“其二,毁物。你在点火烧我身上的蚕丝时,粗手粗脚,竟将我心爱的东西给烧毁了!”说着便从怀里取出她那诡异的面具,火光照耀之下,只见那面具已被烧毁得只剩下一半。韩世聪心道:“这是她哥哥留给她的东西,自然无比珍惜,大欢哥这下可真是惹恼她了。”任大欢嚷道:“谁让你把这个东西挂在衣服外面的,好好地收起来不就没事啦?”

    婉舒一张俏脸涨得红扑扑的,秀眉深蹙,显然心中气愤非常,只见她又伸出第三根玉指,慢条斯理地道:“其三,封口。你自从搬到我家附近,便极少跟我说话,很显然是刻意而为之,这次大费周折把我绑到这里,一个多月以来也是缄口不言,跟哑巴一样。”她稍一停顿,咬牙道:“更过分的是,当初你不仅自己不理我,还阻止镇子里的人和我说话,但凡和我说话超过十句的人,你都会悄悄地去教训他,时间一久,难怪所有人都对我不理不睬,即便是做买卖的,也匆匆说两句就闭嘴。之前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些人会变化这么大?我还以为是自己越长越难看了,没想到竟然是你在从中作梗。若不是昨天你喝多了无意中被我套出话来,我恐怕还会蒙在鼓里!整整三年,我一个正常人都快被折磨得郁郁寡欢了,你倒是说说,我到底哪里得罪你啦?”她情绪激动,说到最后,竟已带着些许哭腔。任大欢哼了一声,隔了片刻,才轻轻一叹,道:“实在抱歉,请恕在下无可奉告。”

    韩世聪暗暗心惊,回想起初见婉舒姑娘的情景,她确是很渴望和朋友说话,从而对待自己一行四人格外热情,没想到其中竟然还有此节,不免有些心疼:“之前她虽然也说过自己的处境,但毕竟听起来有些荒唐,我都是将信将疑,现在看来,她可真是太可怜了,大欢哥究竟跟她有什么仇怨?何至于此?”只听婉舒也哼了一声,道:“绑人你可以说是救人,毁物你可以说是疏忽,这封口你可没办法辩白了吧?”

    任大欢一言不发,火把的亮光摇曳不止,只见他仍是将脸埋在怀里,连眼睛都不敢露出。婉舒道:“既然你装聋作哑,我也就不啰唣了,你毁我一件心爱的宝贝,我也毁你一件。”说着便将那水桶移至任大欢正下方,从怀里取出一只弹弓,笑道:“你这坛美酒,我可要笑纳了。”说着便拉紧弓弦,一块漆黑的石子蓄势待发。任大欢终于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埋下头去,嘿嘿冷笑了两声,双手虽仍是紧紧抱住酒坛,但却没有要将其遮挡起来的意思。韩世聪抬头看了看网中的任大欢,心想:“婉舒姑娘不会武功,这样的高度怕是无法将酒坛击碎,难怪大欢哥有恃无恐,我且暗中帮帮她。”此时此刻,他倒是又起了童心。

    念头忽生,只听“嗖”的一声,婉舒手中的弹弓已然将石子发射出去。韩世聪见这石子去势虽猛,但毫无内劲蕴含其中,想必到了空中很快便没了力量,于是暗暗使出换元冲和功,在新修炼的不老长春功的加持下,换元冲和功的功效比起当初从云观海阁出山时更加增强,也无须明显出手,仅凭周身那一股劲气便可推动事物。那石子尚未触及酒坛,爆裂之声却已然响起,只见那酒坛瞬间垮了一半,喷香的酒水如同小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径直落入桶中,四下登时香气弥漫。婉舒大吃一惊,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手中的弹弓,心想:“我几时有这么大力气了?”又想:“刚才似乎还没打中,那酒坛就已经破了,看样子是这坛子过于古老,自己碎掉了。”

    周芷若向韩世聪传音道:“刚才那酒坛子是你帮忙了吧?”韩世聪见她满面微笑,于是轻轻点点头,也传音道:“方才婉舒姑娘气势正盛,若是到最后关头却失了手,岂不是要被大欢哥耻笑?”而此时任大欢更是惊异非常,大声嚷道:“喂喂喂,你。。。你在干什么?怎么回事?”婉舒从惊奇中回过神来,道:“我不是已经告诉你我要干什么了吗?”说着提起那桶酒,冲韩世聪和周芷若二人一笑,道:“果然不出所料,韩大哥终究还是找到周姊姊了。走,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让他先在这吊一忽儿,惩罚惩罚。”韩世聪报之一笑,道:“那日山洞一别,想不到竟在此处再见。”婉舒笑道:“这里是地道,和山洞也差不多,算是从哪里分别又从哪里相见了。”说着便迈开小步,朝着前方走去,韩周二人紧随其后,留下任大欢在那网中又叫又嚷。

    既然已提起那日分别之事,韩世聪此时心中自有许多疑惑,刚要开口对婉舒问些什么,却见对方又缓缓回首,冲他一笑,跟着转过头去,边走边道:“那日不告而别,实在是有难言之隐。那天清晨,洞口忽然开了,进来好多素不相识的武林人士,他们身怀绝技,更有兵器傍身,让我不要出声,跟他们出去。事发突然,我只能依言而行,到了洞口,又看到一些似乎是地位很高的人,他们忽然一齐向我行礼,又抬出轿子让我跟他们走,虽说是有礼相邀,但那些人显然都是些不好惹的,我便请求他们让我进去一会再走,于是留下了那个方子。”说起“方子”,忽又回头看了韩世聪一眼,笑道:“你果然一直坚持在喝那药酒,能为你出一份力,我还是很开心的,毕竟你是。。。”她说此话时,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本想说“毕竟你是故事里的大英雄”,但既然周芷若在旁,终究有些羞于启齿,便未说完。韩世聪听她这么一说,倒也不好意思跟她说明自己此时头发变黑已和药酒无关,只是微微一笑,心中升起一丝暖意。

    周芷若道:“如此说来,婉舒妹妹是被素不相识的武林人士劫走了?”她当时虽亲眼目睹了她出洞的情况,但仍是故意这么一问,以探虚实。婉舒点头道:“也算是吧,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却对我挺恭敬,着实奇怪得紧,后来我便被安置在灵鹫宫里,他们待我倒是如同上宾一般,饮食起居都是照顾得面面俱到,只是始终没人出面和我说说究竟其中有何缘由,大约过了六天,我便被大欢哥又劫到这里来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像我这种平民百姓,若是和江湖之事搅在一起,也难免被‘劫’来‘劫’去。”听口气像是自嘲。周芷若微一沉吟,道:“这恐怕不是一个‘劫’字所能解释的,背后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婉舒道:“不提他们啦,总算现在有姊姊和韩大哥在,也没人敢再劫我了。不过姊姊是怎么遇上韩大哥的?姊姊当时果真也是在那缥缈峰上,对吧?”周芷若笑着点了点头,道:“后来也是偶然机会,在山洞里发现了还在睡觉的他。”婉舒道:“姊姊那天为何不告而别呢?另外苏妹妹又去哪啦?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周芷若道:“此事一言难尽,涉及诸多江湖之事,说了你恐怕也未必明白。”她虽如此一说,但随后仍是简单地将那晚经过说了说,只是隐去了倚天剑之事。婉舒果然听得一头雾水,隐隐觉得知道得太多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便不再问。

    三人顺着地道行得片刻,婉舒停下脚步,柔声道:“到了,就是这间密室。”伸手在墙上推了一把,只听得一声沉重的闷响,墙壁便如大门一样被打开了。走进密室,如同进了一间客栈的上房,席、床、屏、镜、桌、椅、柜等一应俱全,且摆放齐整,一尘不染。韩世聪道:“大欢哥自己的家里乱七八糟,想不到这里倒是布置得十分整洁。”婉舒道:“这是我这些日子住的地方,刚来的时候,也是乱糟糟的,都是我收拾的。”韩世聪道:“原来如此。”婉舒道:“他自己还有一间房,在别的密室里,我没去过,不过我敢肯定是又脏又乱。”周芷若笑道:“大欢哥一身丐服,要是住在收拾齐整的房里,倒有些不自然了。”说笑之间,婉舒已从一处柜子里取出一个大食盒,打开后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精致菜肴。婉舒一面将杯盘从盒中取出,放置在桌上,一面道:“大欢哥虽然对我不理不睬,但他还是每天都从外面弄些菜来给我,不过都是生的,我自己去隔壁的炊房烧菜,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你们尝尝。”韩周二人此时早已饿得慌了,简单答谢之后,便开始享用。

    婉舒将那桶酒提到桌旁,笑道:“这坛酒味道着实香醇,难怪大欢哥身陷丝网也要牢牢抱住。咱们三人一起喝一杯,算是庆祝重逢。”说着便欲倒酒。周芷若仿佛想起了什么,忙道:“先慢着!”婉舒一愣,只听周芷若继续道:“不知这酒是不是用那泉水酿的,须得向任大欢问个明白,否则婉舒妹妹喝了怕是要中毒。”韩世聪恍然道:“还是师父细心,差点忽略了此节!”婉舒奇道:“你说的泉水是什么呀?为什么会有毒?”韩世聪道:“我们先去问问,回头再跟你解释,你先千万不要喝。”于是站起身来,和周芷若一起朝着门外走去。婉舒道:“等等我!我也过去看看!”放下酒桶,快步跟上。

    然而,待三人回到先前任大欢被缚之处,却发现丝网熔断,网中之人早已不知去向了。

    婉舒皱眉道:“我布置的陷阱按理说不会有任何疏漏,更何况我还用上了他的天蚕丝网,没有明火炙烤是无法打开的,他究竟是怎么破网的?”韩世聪使开轻功,顺着墙壁攀上吊网处,伸手将丝网拨弄了一番,只见断面发黑,又轻轻嗅了嗅,果然是烧焦的味道,微一沉吟,随即轻轻跃下,道:“他待在网中,决计无法够到周围的火把,看来只有一种解释。”周芷若也早已明白过来,接口道:“看来大欢哥的内家功夫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强,也是可以徒手生火的人。”

    婉舒道:“不过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跑掉呢?按理说他破网之后,不是应该来我们这里抢酒才对?这才是他的行事风格。”周芷若道:“有些人表面上看是酒鬼,实际上内心究竟藏了什么事,咱们谁也不清楚,他破网离开,自然有他的道理,依我看,比起他心中所藏,这窖中所藏对他而言恐怕也算不得什么。”当初她从未和任大欢见过面,便对他有了“人精”的判断,眼下发生的事情,使她更加坚信了自己的看法。韩世聪点了点头,皱眉道:“他本来就身怀众多秘密,刚才听婉舒姑娘一说他的‘三大罪状’,更是奇上加奇,他为了守住那些秘密,才将计就计,一开始假装被困得无法脱身,随后又趁机甩开了我们。”

    婉舒叹道:“他当真这么有心机吗?他喝醉的时候可也是会吐露秘密的,比如我之前说的那件事,我还是觉得,对他来说,心中所藏和窖中所藏似乎一样重要。”说着说着,忽然俯下身来,捡起一团黑色的事物,道:“不过话说回来,他身上的秘密倒是越来越多了,你们看看这个。”韩世聪一瞧,只见在她手掌中的,是一把乱糟糟的须发,顿时惊道:“这似乎就是大欢哥脸上的胡子啊,看起来可不像是从脸上硬生生拔下来的,难道说他一直是在乔装打扮自己?”周芷若恍然道:“看来这假胡须是他中陷阱的时候无意中掉落的,之前我们谁也没注意到,难怪他在网中的时候,一直将脸埋起来,原来是不想让我们看到他的真面目。”婉舒将胡须扔回地上,取出手帕擦了擦手,道:“整整三年啊,我每次见到他都是一脸胡子的模样,假如真是乔装打扮的,那可真是太吓人了。”

    韩世聪陷入短暂的沉思:“自从见到大欢哥之后,怪事便接踵而至,先是杨武的朝雪剑在他手里,随后岚妹又被手持倚天剑的蒙面怪人劫走,再加上他对待婉舒姑娘的种种怪异行为,总感觉这一切似乎都有某种干系。。。都怪之前太疏忽,料想他反正也无法从这地道忽然飞走,没及时问个明白。”想到此处,不禁露出一副懊恼的表情,下意识地搔了搔首,忽听得耳边响起周芷若的传音声:“不必太自责,也怪我太过大意,既然知道这任长老不是简单人物,却没有提前做好防范。这天蚕丝网宛如柔钢,我也原以为他无法溜走,想不到他的本事倒是大得很,这一出毕竟谁也无法提前预料。”

    韩世聪轻轻叹了口气,用真声道:“眼下当务之急,咱们还是应该将他寻来,很多事情得当面问个清楚才是。”周芷若道:“婉舒妹妹,你可知这地道最终是通往哪里吗?”婉舒摇了摇头,道:“完全不清楚。”指了指身后,又道:“我在这地道里也来回走过好几次,你们刚才来的方向走到头有一座石梯,但顶端的出口却被一块巨石卡住了,我根本无法搬开。”随即又指向前方,道:“别看你们来的时候一路都是直行,但如果继续顺着这条路走,就会出现两条岔路,其中一条的尽头是一个大铁门,我试了好几次也打不开,另外一条岔路走到头也是一座石梯,走到最上面,头顶就是一个巨大的铁板,这铁板就像是和墙壁融为一体了,根本打不开。唉,我早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可惜无能为力。”

    韩世聪四下打量,见无论是地面还是墙壁均没有脚印留下,心中暗暗佩服,道:“现在我们不清楚他的离开方向,不如我加快脚步回到入口那边去看看,你们等我一会儿,若是半柱香之后我还没回来,说明他正是原路返回了,你们就一起过来。”周芷若道:“好,我们就在这里不动。”于是韩世聪使出螺旋轻功,飞快地跑开,仿佛离弦之箭。婉舒看他转眼便消失不见,不禁大吃一惊,呆呆地愣了一忽儿,才对周芷若道:“本来想在喝酒吃饭的时候问的,姊姊,你和韩大哥就是从那被巨石堵住的出口处进来的对吧?那外面是什么地方呀?”周芷若道:“是一个山谷。”婉舒道:“山谷?风景如何?”周芷若意味深长地道:“风景非常优美,但同时也非常危险。”婉舒知道自己的问题似乎又触及江湖之事,至于他们为何会去那山谷,又为何跟着任大欢来到地道,便不再深问了,只是痴痴地心想:“这么长的一段路,他当真半柱香就能跑个来回?”回想起当初一起登上缥缈峰时的情景,又想:“是了,他若是不能,又有谁能?”

    然而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韩世聪便回来了,同时告知二人那门口的巨石纹丝未动,显然任大欢并未从那里出去。于是三人便沿着地道往前行走,边走边顺手将两边的火把燃起。韩周二人生怕婉舒跟不上,便刻意放缓脚步,只比寻常人走路稍快一些。又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正如婉舒所说,三人面前果然出现了两条岔路。周芷若轻轻松开婉舒的手,道:“看样子只能分头行动了。”

    韩世聪奇道:“这两条路难道很长吗?为何要分别行动?”说此话时,目光便转向婉舒。婉舒会意,道:“差不多也就是从你们进来的地方到这里这么远吧。”韩世聪道:“那就是了,不如还是由我分别去出入口查看,然后。。。”他说着说着,忽然感觉不对,恍然道:“不对,这两边的出口和我刚才去的入口不一样,入口那边有巨石挡着,一眼就能看出端倪,这两边却是铁板和铁门,若是有什么机关打开,可不是一看便知的,只能分别出去再寻找线索。”周芷若微笑道:“没错,你还是明白过来了,这一‘寻找’可不是一两个时辰就能完成的。婉舒妹妹,你是跟着你韩大哥走呢,还是跟我走?”

    婉舒愁眉苦脸地道:“唉,我恨不得分成两个人才好呢,只是上次和韩大哥一起去缥缈峰,感觉他似乎有些路盲,而且野外生活的本事也不怎么样,竟然连魔薯都没见过。。。”她霞飞双颊,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便停下了,又偷偷看了周芷若一眼,似乎想让对方趁韩世聪开口辩解之前便先行打断。周芷若微微一笑,心中自是明白婉舒所想,果然“打断”道:“妹妹所言极是,我觉得你还是跟着你韩大哥走吧。和你隐士出身的韩大哥不同,我从小吃过不少苦,你说的那些技能自然是比他强多了。”韩世聪忙道:“不过。。。”刚说出两个字,便又被周芷若打断道:“事不宜迟,可不能让他跑远了,咱们就这样分开两条路寻他踪迹,不论铁门铁板之外是何等光景,三日之后,咱们在此岔口会面,你们多加小心。”说完立刻转身,走进右边那条岔路,消失在黑暗之中。

    韩世聪一阵惘然,只听耳边响起师父的传音声:“因为时间紧迫,所以才长话短说。以你我现在的功力,已不必担心任何明枪,只须防着暗箭,限定三日之期,乃是提醒你我不可孤军深入,不论探听到什么消息,亦或是找到任大欢本人,三日之后,均原路而返,从长计议。”忽又听得风声呼呼,周芷若离开的那条小路又变得火光通明,一直往尽头铺开。韩世聪的心境也随着火把的强光明亮开来,立刻传声应道:“徒儿明白,师父一定要小心,三日之后,不见不散!”

    婉舒见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以为是在发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翼德君,你没事吧?咱们这就走吧?”韩世聪听她忽然唤起这个绰号,愁云渐去,露出些许笑意,道:“走,咱们冲破华容道,捉拿曹孟德!”言下之意,自己已两次让任大欢脱逃,一旦第三次遇到,绝不能再粗心大意。婉舒噗嗤一笑,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道:“刚才那样走得不仅慢,还累人,不如翼德君还像上次飞上八濛山那样,带我飞出这华容道去。”韩世聪笑道:“好啊,那就再带你飞一次,你可要抓紧了。”婉舒将右手塞在他手心,道:“还是劳烦翼德君抓紧我吧。”

    人影飘动,地道两边的火把伴随着阵阵劲风不断亮起,火苗依偎在风中,不断摇曳。和上次在缥缈峰时一样,婉舒只觉得眼前的光亮在不住地倒退,竟似已连成一条火线,而自己身旁到处都是韩世聪若有若无的幻影。她心中明白,若非遇上这样一位绝顶轻功高手,自己这一生是永远无法见到这光怪陆离的景象了,心中欢喜之余,也难免有些紧张。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韩世聪停下脚步,松开婉舒的手,望着眼前的石梯,轻声道:“这里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出口了?”婉舒回过神来,抬起头,轻轻呼了口气,道:“没错,走上台阶就能看见铁板了。”韩世聪道:“你要不要先歇一会?刚才咱们走得急。”婉舒笑道:“不用歇,我又没费什么力气,倒是你,这么快速地奔跑居然连大气也不喘一下,难道真是个不知疲倦的木头人?”韩世聪笑道:“或许是吧。”缓缓走上台阶,在最上一层驻足,头顶果然是一块巨大的铁板。

    婉舒道:“上次咱们被铁墙困在洞里,这次是被铁板困在地道里,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韩世聪道:“这也正是说明,这铁板多半和那铁墙一样,是有机关可以打开的,就是不知道这机关在什么地方。”说着便四下摸索起来。婉舒也帮着一起寻找,走上跑下,忙得不亦乐乎,然而过得许久,却是一无所获。韩世聪站在台阶最上方,眼望铁板,道:“这里的机关多半和你的居所一样,是需要以掌击墙才能打开,但这里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土壁,根本无法得知入手的方位,一寸一寸地去试实在太浪费时间,而且搞不好这里还有什么组合机关。”婉舒吁了口气,瘫坐在石阶上,拿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香汗,道:“想从这地道出去,看样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微微一笑,又道:“不过这些日子在地道里生活,我倒是变得不像以前那么怕黑了,这就叫因祸得福。”

    韩世聪笑道:“人家把你送到这里,也未必是包藏祸心,此中玄机,也只有寻到大欢哥才能水落石出了。”话音一落,忽然将双手抵上铁板,顷刻之间,只听得洞顶响起沙沙的落石之声。婉舒连忙从石阶上站起,惊道:“翼德君,你在干嘛?”

    韩世聪道:“我且先探探外边是何情景。”随即收手,那落石之声也顿时停了。婉舒道:“你莫不是要徒手将那铁板掀翻?”韩世聪道:“正是此意,刚才试了一下,这铁板本身十分沉重,但外边并无他物压置其上,是可以用蛮力打开的。你赶紧跑远一些,莫要让石块砸着你。”婉舒依言而行,立刻跑下台阶,远远地站到一旁。

    韩世聪再次将双手按上铁板,周身真气随之凝聚,霎时之间,周边嘈声大作,石块泥沙如倾盆大雨一般簌簌而下,那铁板果然逐渐上移。婉舒已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心中紧张不已,但见韩世聪神色如常,且面带自信,一颗心又慢慢安定了下来。便在此时,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个深沉的声音:“不肖顽徒,果然藏身其下,老衲今日且让你尝尝苦头。”这声音既像是从铁板外边传来,又像是在地道某处发出,顿时将周围嘈杂的落石声完全盖住,更化作无数回音,在土壁间来回震荡。

    韩世聪听得分明,心下暗想:“这声音虽不甚熟悉,但似乎曾经在哪里听到过。”也不及深想,但就这句话的本意来说,显然这铁板外边有人错认了自己,当此情形,也无法辩解,自是先破板而出再做计较,于是暗自运气,将三成内力尽数倾注铁板之上。他本已身俱峨嵋九阳功、九阴真经这世间两大内功绝学,又习得换元冲和功将二者交融贯通,眼下更是将北宋逍遥派的遗留心法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修炼大成,内功修为已臻化境,莫说是三成,便是一成功力也足以开山裂石。他站在石阶的最上层,与那铁板之间相距不足一人之高,也无须以脚力相助。但听得一声炸响,偌大的铁板脱壁翻转,伴随着婉舒惊喜的呼声,几丝亮光瞬间探入,带来几分室外空气的鲜香。

    然而顷刻之间,韩世聪忽然感到一阵大力袭来,顿时又将那铁板压下。如果说泰山压顶之势乃是缓而沉重,那此刻所感受到的力量更像是一股四两拨千斤的弹力,仿佛刚刚发出去的力道又被尽数返回。方才那人声再度响起:“为师早就教导过你,造物皆虚土,唯法始固本,区区机关,便想得脱?还是好好在下面反省吧。”韩世聪心知今日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对手,既感诧异,又有些兴奋,听他这番说辞,似乎以为刚才铁板翻起乃是机关之力所致,不禁泛起童心,也不应话,只是将凝聚的功力提至六成,回首看了婉舒一眼,微微一笑,仿佛在说:“你且看好了。”婉舒报之一笑,展颜道:“咱们遇到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只见韩世聪蓦地双臂上扬,顿时周身衣袍弹起,四下泥沙为真气所震,皆化为粉雾,随着一声闷雷般的异响,那厚重的铁板竟裂出一道大缝。他轻喝一声,真气挥洒而出,那裂缝瞬间蔓延遍布,如同结成一张蛛网一般,跟着嘎嘣嘎嘣噪声大起,一块块碎铁顺着板身洒落,如此相持不到片刻,但听得轰隆一声,半边铁板整个塌陷下来。

    婉舒抬头望去,横断之面清晰可见,那残缺的铁板将近有两尺来厚,却被凡人之力硬生生地震裂至断,若非亲眼所见,实如梦中场景。那人的声音复又传来:“施主是什么人?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话音刚落,一只宽厚的手掌忽然从上边拍下,直拿韩世聪肩颈大穴。

    韩世聪侧身一避,然而这一掌来势之猛实属罕见,掌风掠过,身上的背囊开出一道大口,露出明晃晃的晓雨剑剑身。韩世聪终于忍不住大声道:“你这人甚是糊涂,显然是找错人了!”他虽知是一场误会,但适逢强手,童心正盛,说话之间又将真气吐出,力之所至,贯穿左臂,另外那半边铁板立刻脱壁而出,直冲向洞外。他身形微调,右掌同时挥出,变掌为爪,便欲扣住那高手的手腕。这手功夫粗浅僵硬,并非任何一派的外功路子,仅是随机应变之招,但他此刻已是何等功力,再简陋的招式由他使出,均有雷霆万钧之势。

    然而对方仿佛早有预料,忽然将探入地洞的手掌快速缩回,与此同时,洞外传来“当”的一声,似乎那人的另一只手已将飞出的半边铁板接住。

    韩世聪轻轻一笑,朗声道:“好功夫!”大袖向上一挥,头顶洞口边缘立时又飞出数块大石。他这一系列动作仅在眨眼之间,对方手掌刚缩至洞口,见石块袭来,不禁怒哼一声,立刻翻手挥挡,将来石尽数击碎,又远远地抛开。韩世聪看准时机,趁对方自保之际,冲着台阶下面的婉舒道:“你先莫动,我且会会此人。”话音正传,脚步已然跟上,只见数个幻影在洞口一闪,他整个人已冲出地洞,乍一瞧来,便如同被自己的影子给抬出去一般。婉舒听他这么一说,自然也不敢妄动,只是远远地道:“你可要小心点啊!我。。。”话未说完,洞外便传出一阵阵沉闷的巨响,既像是飓风卷物,又像是春雷滚滚,自己的声音早已淹没其中。

    婉舒一颗心登时提了起来,很显然韩世聪刚出得洞口便与敌人交上了手,虽明知他武功盖世难有敌手,但毕竟对方听声音更像是一位上了年纪前辈高人,心中仍感觉有些没底,正自惴惴之间,又听得外边传来对方的声音:“且慢!施主年纪轻轻,武功却高得出奇,显然是经历过奇遇之人,老衲也不愿多有得罪,只是希望施主不要再替怀中出头,将他交给老衲。”这番话既已说出,拳脚相交之声便立刻止歇。

    韩世聪的声音随即传来:“怀中?他是谁啊?我可没见过此人。”那大师呵呵一笑,道:“那刚才施主特意关照‘莫动’的人是谁?这地道里显然还是有其他人的,对吧?”韩世聪“嘿”了一声,道:“大师误会了,地道里有一位姑娘,是在下的朋友,并不是大师口中那位‘怀中’。”婉舒听到他如此说,也连忙在地道中大声应道:“没错没错,你误会啦!”快速地奔上石阶,伸出玉手扶住墙壁,跟着纤腰一扭,整个人便翻出洞口,来到外边。

    然而她身子还未站稳,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大片火红的番椒田仿佛在欢迎主人的归来,温和的柔风夹杂着些许鲜香之气扑面而至,一切都是熟悉的况味。她俏脸生笑,欢喜之余,又低头四下打量,只见所在之处乃是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断裂的木板和散乱的家用,不禁“啊”地叫出声来,失声道:“这是他的家?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地道的这个出口,赫然便是通往任大欢居住的田边木屋,尽管此时此刻,这木屋已被夷为平地。站在婉舒面前的,除了韩世聪外,便是一位身着黑色长袍的僧人,此人约莫五十多岁,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虽是出家修行之人,但整个人却显得英气十足。

    韩世聪笑道:“这可不关我们的事,我出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这样了。”看了那僧人一眼,又道:“沐讲禅师,我可没有骗你吧?你找错人了。”那僧人顿时一惊,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慢条斯理地道:“善哉善哉,看来是老衲误会了,实在抱歉。不过施主却是如何得知老衲法号的?咱们以前难道见过面?”

    【本回完,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越陌覆阡起阔堂”】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