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红影一弹,付一炬忽然斜着身子倒退而动,跟着一跃而起,在空中转了半圈,手中乌刀顺手递来,仿佛一条黑链缓缓冲出。杨玄运气于掌,一身白袍顿时鼓胀而起,右手飞速一扬,内劲到处,气器相交,竟发出打铁一般的噪声。台下的韩世聪微微一愣,心想:“这位杨大侠所使多半又是无形刀气一类,如此看来,剑圣、刀圣、枪圣三人的武功原理终究相近。”细观片刻,但见杨玄右手微微发红,内气随掌劈出,竟似闪出一道火光,而他的左手则苍白无比,配合着右手的无形刀法,时不时地递出,发出嗤嗤的声音,劲风破空,便如划出一片冰晶。左右掌风交相辉映,便如双刀在手,力道惊人,呈一红一白之色,场面也煞是好看。
韩世聪心道:“杨大侠的内功怕是和我的九阴九阳有异曲同工之处,也是纯阴纯阳各占一边,却不知他是通过什么法门来调和的?”其实杨玄所练内功和林凡潇、高文俊同出一家,和密宗颇有渊源,这套“霜燃刀法”名为刀法,实为内气凌厉的掌法,掌中带风,风劲如刀,尽管也是无形兵器一类,但内功根基却和段沧海的六脉神剑、秦缃绮的七弦弹枪大不相同,因此即便是原理相近,威力却各有所长,六脉神剑和七弦弹枪由于招式相对固定,以狠、准见长,而霜燃刀法没有固定的掌势,因此可以将这无形刀气演示出多种精妙的实体刀法,更显奇幻多变。
而杨玄的对手付一炬则略显不紧不慢,单柄乌刀在手,招式随着对方的攻势忽急忽缓,虽是被动而应和,但却将乌刀门的独门行乌刀法一路使开,丝毫不差。在一些人看来,此刻付一炬有点像是在陪对手练刀,而在另一些人眼中,却是仿佛看到了杨玄在迎合着付一炬,二人刀掌交相辉映,虽是拼力交战,却似在共同演练一般。斗得数十招,二人各自飘开,分立轩烽台两角,心下均是疑虑丛生。
杨玄右掌护于胸前,左掌负后,稍稳心绪,暗自思量:“我和这付一炬曾交过手,当时他虽已是乌刀门第一刀客,但刀法终究还是脱颖于其他外功,与拳脚身法结合生涩,以至于招式中不难发现破绽,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身法怎生如此大进?一番剧斗,不似他在挥刀,倒像是刀在挥他,步伐身形居然已和刀锋挥舞之速相近,已呈刀法之极境,实属难得。”心念此处,不禁起了高手惜高手之意,然而见他一身艳装,却又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
付一炬此刻单刀紧握,也是思绪满满:“杨玄小儿这一年来武功又增进了不少,此人天赋异禀,遇强则强,却也是个难缠的对手,须得斗力斗智。”正思量间,只见对方左掌伸出,与右掌相交,跟着右掌缓缓前倾,瞧此架势,倒像是乌刀门开门见山的“乌衣之游”一式,意在友好地表达让对方进招之意。付一炬微微一笑,刀尖向地,缓缓向前伸出,摆出一个简易的回礼之式。方才二人互进数十招,招式浑然一体,皆为试探,而今各有心思,缓招互瞩,才像是真正的开始比武。
片刻之间,二人续又猱身而上,各使本门绝学,斗在一起,刀气纵横,气象万千。杨玄双掌大开大合,稳中带狠,掌力各有所长,右手雄浑,左手凌厉,冷暖相应,宛如冬去夏来,四季交替;付一炬单刀递进,频频以刀身巧妙地游走于对手双掌之间,却始终不与对方掌气相交,虽仍是行乌刀法的招式,但出招之际,势头依旧柔和,与正常行乌刀法显示出的雄浑气概大相径庭,然而他身法高妙,此刻周身虽笼罩在对方掌风之下,但左忽右闪,刀招频出,端的是游刃有余。卓评远远在台下观看,捻须皱眉,心有不快:“我这师弟自从摩苍宫回来,一直闭门造车,没想到折腾了一个多月,练成的刀法却丢了我乌刀门独门刀法的宗旨所在,刀势舒缓,直刺多于斜劈,倒更像是剑法一类,再加上这曼妙的身姿,让人看了着实别扭至极。”
司徒方源却早已看傻了眼,拍了拍身旁的韩世聪,小声道:“小师父,这姓付的轻身功夫着实了得,在这台上闪来闪去,只见其色,却不见其人,身法之妙,当真妙不可言。”韩世聪点头道:“似他这种诡异的身法,咱俩怕是都有所不及,若是他也穿一身淡衣,估计我们还以为台上只有一个人。”司徒方源叹道:“之前我还自诩是西域男子中轻功第一,这下看来,当真是惭愧了。”但见场中二人你来我往,杨玄白衣坐镇,稳如泰山,付一炬便如一团红色的烈火,伴随着对方右掌形成的火焰刀气,来去自如,仿佛自己也成了对方掌势的一部分。
杨玄暗暗吃惊,心知对方看似委身示小,实则极是难缠,心念一动,大喝一声,双掌同时排出,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冲啸而出,跟着左右手忽然交叉相错,将宛如火焰和冰霜的两种刀气分洒两边。这一下事出突然,实属怪招,台下众人见此情形,不由得发出数下“咦”的声音,有当真疑惑的,也有疑中带赞的。杨玄此招,旨在初时令对方闪避至侧,跟着将内气变向,打一个措手不及,果见其效,但听得“嗤”的一声,一缕血丝从付一炬的肩头窜出,便如同从鲜红的衣服上割下的棉丝一般。付一炬脚尖点地,微一踉跄,身子竟在原地打了个转,也不怠慢,继续抢上,欺身相斗,全然不顾所受之伤。高手对决,往往胜负只在一念之间,谁也不敢多行赘举。
司徒方源小声道:“你瞧着谁能胜出啊?”韩世聪道:“看上去还是杨玄赢面大一些吧,感觉他的掌力已经几乎笼罩全场了,方才即便不忽施奇招,时间一久,怕也是能击中对方。这付一炬固然身法凌厉无比,但终有疲怠之时。”司徒方源嘿嘿一笑,道:“付一炬啊付一炬,怕是心血又要付之一炬了。”铁英山庄众人自上而下,均凝神观战,始终一言不发。段沧海和郭子如虽耗了些许真气,但之前经过治疗,这点损伤自是无碍,心中均想:“大哥可没经过韩少侠运气治伤,仅凭自己顺气疗养,居然能恢复到如此地步,当真不愧是我们五人中的第一人。”眼见形势占优,更是不免喜形于色。秦缃绮一对妙目盯着台上,眼神中满是崇拜之意,却又透着几分紧张。在此之前,那无名剑客来袭之时,她虽参与交战,但对方并未令其受伤,不仅是她本人,两位侍女也毫发未损,显然是对女士出手容让。方才对战冯千月,虽受了些内伤,但终无大碍,运气片刻便已好转,此时心中挂怀,也仅有场上的杨玄了。
数十招又过,二人各有攻守,台下观众的心绪似已紧张到了极点。忽听得一声口哨之音传来,众人凝神之间,只见付一炬蓦地高高跃起,手中乌刀借着下落之势,刀法突变,刀刃忽缩忽伸,形似一条长蛇,招式诡异绝伦。
台下各派众人见此怪招,均是面面相觑,大感诧异。高文俊看了林凡潇一眼,道:“这是什么刀法?”林凡潇愁眉紧锁,捻须道:“我从未见过如此使用兵刃的。”言外之意,不仅是刀法,即便是剑法、棍法,也未见有此招数。高文俊道:“这姓付的本来浑身就透着一股邪气,此招一出,更是邪上加邪。”
杨玄微微一惊,不及细想,连忙侧身相避,然而对方落地之后,手中乌刀仍自伸缩而来,来势极快,而付一炬整个人便如纸片一般,轻飘飘地浮于地面,双脚未见挪动,身子却随着兵刃极速向前,但见刀尖啸气霎时间已点遍四面八方,如同暴风骤雨,先前笼罩其上的霜燃刀气随着杨玄的急忙躲避而尽数卸开。这一下风云突变,台下众人已开始骚动起来:“这刀法简直神了!”“这是人使出来的刀法吗?竟似没有一点人间气象!”“你们看他,就像是隔空飘在地上,这哪里是轻功,分明是妖法了。”“他究竟是人是鬼?”“瞧他使的这些招数,配合身子扭动,竟然如同舞蹈一般,却又比寻常的舞蹈快了百倍。”
杨玄略定心神,顿时生出一股豪气,忍不住赞道:“好刀法!好身法!”双掌连环抵御,左挥右挡之间,竟将对方来刀尽数化解。此时他心性大开,兴奋异常,只觉得遇到了生平罕见的高手,内气鼓胀,功力竟似也提高了,一对肉掌挥洒自如,掌风呼啸,聚点为面,便如手持盾牌一般,硬生生地接下了对方的刀招。付一炬暗暗吃惊,却不形于色,手中乌刀依旧狠点疾刺,配合着灵动的身法,已逼得对方不断后退,却始终奈何不得,十余招后,忽然又变换姿势,刀刃斜刺,左右摆动,直扫对方周身大穴。杨玄信手格挡,却发现对方刀刃不自觉间竟画了好几个圈,但定睛瞧时,却又是左右闪动,不禁大奇:“这刀法着实奇幻至极,仅看这寥寥数招,绝无法窥视其全貌。”越想越觉得其中内含蕴蓄,博大精深。
付一炬连续换了数招快刀,均是或收缩或斜刺,全然脱离了刀法的路子,却又始终处处占得先机。杨玄心念一动,心下恍然:“他这套刀法本身或是由剑法而来,刀沉稳而剑灵动,他这般瞎拼硬凑,再加上内力修为尚不及我,倘若我愿意,便可随时取胜,但却无法继续观摩下去了。”但凡钻研武学至深之人,得遇生平罕见之新招,心中往往瘙痒难当。杨玄此时一面出掌避敌,心中早已有了百般执念:“再看一招就收。。。再看一招就收。。。”便如着魔一般,眼看着对方刀招层出不穷,自己双掌挥动,毫不自伤,当真是越看越想看,似乎永远都不过瘾。
林凡潇见情况不对,大声道:“玄儿,你在干什么?”这一下喝令便如同炸雷一般,杨玄先是一愣,立时回过神来:“不好!我怎么能在这个当儿成了武痴?”当即双掌相向,拨开对方数下来刀之后,忽然双手合十,将乌刀紧攥于手。付一炬大惊,万料不到对方掌势竟然如此之快,居然能将自己鬼魅一般的刀锋徒手卡住,实不相信世上竟有此事,便在这恍惚之间,但觉掌心一凉,乌刀已然飞窜而出,在空中段成两截,分落轩烽台两边。众人见杨玄终于得胜,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而勤学好武之人,仍自沉迷在方才的较量之中。司徒方源长吁一口气,轻声道:“这一场看得最是惊心动魄。”
便在此时,忽听得宋剑涛远远朗声道:“实在可惜,杨兄最后接刃那招,已是第二百零一招,本次比武,亦是平局。”
这结果着实出乎意料,不论是铁英山庄庄客还是西域各派弟子,均面带疑惑之色,心想:“当真如此之巧,只多出一招?”宋剑涛仿佛能读懂人心一般,接着又道:“林庄主,你似乎也一直在细数招数吧,你来说说看,是不是正好二百零一招?”林凡潇双眼微闭,叹了口气,淡淡道:“你数得没错。”他身为一方宗师,即便心中百般纠结,也不会违心地出言袒护。
付一炬忽然嘿嘿一笑,笑声尖锐,仿佛猫叫一般,身子飞速欺上,来到杨玄跟前。杨玄此刻正自闭目反思,浓眉紧锁,胸口起伏不定,忽见对方窜来,蓦地一惊,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喝道:“怎么?还想再吃一刀?”付一炬眯眼笑道:“岂敢岂敢。”一面说话,一面从他身旁穿过,突然右手一扬,指甲在他脸上轻轻一划。杨玄连忙闪身相避,左手一把揽住他的手腕,怒道:“你干什么?”右手搭上自己脸颊,好在并无任何破损,也无任何异样之感。付一炬眼睛迅速眨了几下,笑道:“杨兄弟大好儿郎,英武了得,着实让人有些倾慕呢。”杨玄听他语音有异,狠一发力,将他往前一推,喝道:“你搞什么名堂?说话阴阳怪气,还动手动脚,就不能正常点吗?亏你还是一派宗师,成何体统?”
韩世聪见他们俩一个英勇神武,一个矫揉造作,心中没来由地一乐,脸上泛起笑意。司徒方源察觉异样,奇道:“小师父,你乐什么?”韩世聪道:“没什么。”司徒方源道:“看到这姓杨的,再有趣的事情我都乐不起来,你瞧他这副表情,我都不敢直视,说好听点吧,是颇具威严,说难听点吧,是凶神恶煞。”韩世聪听他这么一说,只是淡淡一笑,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怎么感觉这位杨大侠的气势有些似曾相识?是在哪里见过他吗?”思索追忆,反而触及心事,不禁黯然:“常大哥在世之时,也如这般慷慨豪迈,说是似曾相识,其实只是睹人思人罢了。”想起常遇春,心下不禁又有些难过起来。
付一炬笑道:“杨兄弟年纪轻轻,说话却一本正经,当真是没有领悟到生命的妙趣。”杨玄转怒为笑,道:“阁下莫非已经领悟了?”付一炬抬头看天,尖尖的下巴直对着杨玄棱角分明的俊脸,幽幽地道:“若要领悟通透,只怕还远远不及。”宋剑涛缓缓走上台来,伸手按了按付一炬的肩膀,一本正经地道:“好了,付兄,你也受伤不轻,该下去歇息歇息了。”付一炬只觉得肩头一阵清爽的气息通透入里,顿时精神一振,回过神来,冲众人微微一揖,轻笑着走下台去。杨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沉吟了片刻,朗声道:“慢着!”付一炬回首笑道:“杨兄弟怎么啦?”杨玄正色道:“你这套刀法到底叫什么名字?”付一炬伸手遮了遮嘴唇,微微低头,道:“唐朝元威明曾有诗云‘葵心倾兮何向,松影直而孰明’,你就叫它‘葵心刀法’好了。”元稹这首诗乃表达向往倾慕之意,此时听他冲自己说出,杨玄心中老大不是滋味,冷笑道:“你就别装蒜了,你既已得那暮月教教主指点功夫,怕是这‘葵心刀法’便是‘葵花剑法’的雏形吧,花尚未开,仍自成心,根本跟那首诗毫无干系。”付一炬抿嘴笑道:“杨兄弟武功既高,智慧也是一流的。”说完眨了一下眼睛,转身而去。
宋剑涛见杨玄迟迟不肯下场,冷笑道:“怎么,杨兄弟,你似有不服?”杨玄瞧也不瞧他,只是转身向林凡潇道:“玄儿恳请戴罪立功,再比一场。”林凡潇还未答话,就听宋剑涛高声打断道:“这可不行,大家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一战不胜,哪有死缠烂打之理?既是平局,倘若你不服要继续赛,他不服也要继续,那可要比到什么时候?要我说,只有胜者才可以连续比试,林庄主,你觉得呢?”杨玄抬起头,只见林凡潇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仿佛还微微叹了口气。他们师徒二人心意相通,心知师父之意乃是宋剑涛言之有理,只能怒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回人群。
宋剑涛脸上洋溢着胜者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正欲继续说话,忽听得台下一老者的怒声传来:“姓宋的,你们若是想拼个你死我活,尽管大家伙一起上来厮杀便是,搞这狗屁不通的比武,纯靠舞弊欺弄,当真是没来由地消遣人,你当是逗三岁小孩玩吗?简直是欺人太甚。”说话之人正是高文俊,他先前见段沧海被对手逼平,已然气急,待得轩烽第一高手杨玄又平一局,再也按捺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宋剑涛微笑道:“高圣手,这比武定夺之事,之前大家可都没有什么异议,规则也是大家都认同了的,中途反悔,武林中怕是没有这种规矩,再说这‘舞弊欺弄’,却又从何处说来?”高文俊怒哼一声,翩然跃上台来,喝道:“你少跟我装腔作势,我姓高的还没瞎了眼。第一局那汪铮一直引逗子如出招,自己毫无进取之意,实乃欺骗之局;第二局你们以二打一,平之不武,实乃失公之局;第三局你方先败,却忽施偷袭,实乃胡闹之局;刚才那一局更是居心叵测,竟然以魅术勾引我方入彀,其心可诛,实乃荒谬之局。总而言之,这所谓的比武简直就是欺骗、失公、胡闹、荒谬!”他这一番说完,台下隐隐有人笑了出来。
宋剑涛道:“高前辈江湖人称‘圣手大判官’,料想当是铁面无私、秉公议事之人,想不到今日一言,却令我等大失所望。更让我觉得失望的,竟然是堂堂铁英山庄却连平都平不起,要知道,咱们可还有五场呐,这会就不甘心的话,接下来可要怎么办才好?”高文俊自然知道对方是出言相激,但听他语气轻蔑,仍是忍不住心头怒火,白眉倒竖,喝道:“接下来还能怎样?老夫先给你小子来几个大耳刮子!”说完身子前倾,忽然就闪跃而前,右掌排出,劲风到处,竟将地上石板激起数片。宋剑涛见对方攻势非同小可,也不想耗力硬接,连忙侧头避过,身子随后倒退一旁,这一下如同狡兔穿脱,身法轻盈矫健。
高文俊单掌又出,劲风如刀,瞬间扬满整个轩烽台。便在此时,人群中忽然飘来一团紫色,在武台中央落定,乃是一身穿紫衣的男子,他站立之处,不偏不倚,正是高文俊和宋剑涛中间,只见他左手飞速化掌,不紧不慢地搭上高文俊的右掌,身子一横,将他挡在跟前,淡淡地道:“高先生且慢,这场该是我来会会前辈。”高文俊哈哈一笑,道:“又一个姓何的,你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宋剑涛见周身笼罩的掌力渐消,脚尖一点,轻笑着跃下武台,回到人群中间。
韩世聪之前在碧素堂蛰伏良久,此刻见他服饰,知此人乃是灵鹫派的何掌门,但全名不知,于是侧过头来,小声问道:“这姓何的很有能耐吗?居然敢挑战高前辈。”司徒方源道:“这家伙就是灵鹫派的何朝宇,以前我师父,哦,前任师父跟他关系不错,武功颇有见地,但比起我前任师父还是差了一些,这姓高的老儿,哼哼,之前在船上他一直让我,手上几乎都没使劲,我也瞧不出他到底功夫有多高。”韩世聪喃喃道:“高前辈的武功可是深不可测的。”回想起之前二人共同在水上助船,自己推水,对方推舟,便是这股力气和轻功,天底下怕是都没几人能及得上。
何朝宇微笑道:“高先生既然对这两百招至平的规矩有所不满,咱们速战速决如何?”高文俊道:“那是再好不过。”忽然变掌为爪,牢牢扣住何朝宇的手掌,跟着左掌排出,掌力如泰山压顶一般冲撞对方面门。何朝宇不敢怠慢,伸出左掌,奋力推上,与对方掌心相抵。二人四掌相交,身子一动不动,傲立武台中央。高文俊朗声道:“如此甚好,咱俩便一招定胜负,纯比拼内力,以实打实,不玩虚的,谁技高一筹,片刻方知。”说着便鼓足内劲,周身衣袍顿时尽皆扬起,满头白发也随着胡乱飞舞起来。何朝宇只感到对方内气滚滚而来,宛如黄河涛涛,竟似毫无止境,心下也不敢怠慢,双目紧闭,暗运气功,相比之下,周身却毫无异样。
这两大高手全力相拼,气势如虹,偌大的轩烽台上时不时地迸发出奇怪的声响,转眼之间,二人脚下的石砖均已裂开大缝,跟着只听得“咔咔”几声,数片碎石随风扬起,在空中又进一步碎化。周围看客见此情景,心下骇然,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好几步。司徒方源也下意识地准备躲开,见韩世聪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内,粗笑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将他扯开几步。
片刻之后,但见高文俊头顶烟雾缭绕,便如白云密布,显然已到了真气膨胀的极点,而何朝宇则仍是毫无异状,仿佛一根石柱,连衣角都没有扬起。司徒方源小声道:“小师父,你说这何掌门该不会死了吧?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韩世聪道:“怎么可能,要是死了,早被推开了。”司徒方源道:“那这家伙究竟在干嘛?”
高文俊初时也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内力何等雄厚,真气灌入对方体内,若是往日,对方早已伤重甚至不治,而今却如同打中了棉花一般,对方似乎毫无反应。他冷笑一声,当即化刚为柔,将内气如同注水一般洒入,心想便是再厚的棉,浸满了水也会成为一团废物,于是加速催动内息,真气铺天盖地,当真是如暴雨倾盆,无孔不入。忽然之间,高文俊感觉自己的内息如同注入了泥潭一般,还未及反应过来,只觉得浑身内力宛如狂洪破堤,顿时倾泻而出。
高文俊心下大骇,当即封气闭脉,同时双掌缓缓后撤,却发现掌心仿佛被黏住了一般,更是惊悚非常,欲使力往后拉,竟感觉双臂早已没有力气可使。何朝宇微微一笑,轻声道:“高先生,感谢你的盛情款待。”高文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转眼之间,头上的雾气已全部散去,周身衣衫也徐徐回落,整个人悄无声息,反观何朝宇,头顶则开始缓缓冒出热气,一袭紫衣狂舞不止。这一静一动,片刻之间,已完全颠倒。
何朝宇长吁一口气,双手轻轻一推,只见高文俊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下,已是气若游丝。这一下事发突然,台下众人眼见气场不对,仍自诧异,此时看见高文俊忽然躺下,着实吓了一大跳。铁英山庄阵中连忙抢出数十人,各自手持兵刃,大声呼喝,飞速奔到台上,拦在二人跟前。何朝宇微笑退开,侧目凝视。众庄客整齐排开大圈,将高文俊围在中间,林凡潇将他缓缓扶起,伸手封了他的气海大穴,以防真气进一步外泄,杨玄、段沧海、郭子如、秦缃绮等人则半蹲半跪,靠在师父师伯身边。只听高文俊用尽气力,喘息道:“我没事。。。你们。。。你们小心,这。。。这家伙会北冥。。。神功。”他此言一出,周围众高手顿时大惊。
这北冥神功乃是北宋时期逍遥派的独门武功,其理论源自于庄子的《逍遥游》,以吸取他人内力为自己积蓄功力为要义,将对方的内力吸入自己体内,而后汇于膻中气海,整合成为北冥真气,伤敌的同时更是大大增强了自己的功力。此法自北宋之后,江湖中再无人使用,因此人们均以为这等骇人听闻之功就此绝迹。这灵鹫派与逍遥派虽同处天山,但两派几乎没什么瓜葛,随着王朝更替,江湖风云变幻,逍遥派早已从武林中除名,眼下能记得这个门派名字的,也不过寥寥。而今听闻这北冥神功再次重现江湖,众人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杨玄浓眉深锁,心想:“以前从未听说何朝宇习过逍遥派的武功,这暮月教教主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连这种妖法也能传授。。。”他自出师以来,身经百战,于百家之功均深有见闻,如今在这轩烽台之上,却接连看到了诸般奇门怪招,先是那付一炬的葵心剑法,而后又是何朝宇的北冥神功,纵使他一身铁血傲骨,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是感觉心有余悸。
林凡潇一言不发,抱起高文俊,飞身下台,众庄客一部分快速跟下,一部分仍站在台上殿后,生怕那何朝宇又有所动作。林凡潇将高文俊轻轻放平,然后缓缓扶起,让他端坐于身前,飞速地解开他被封的穴道,跟着自己单掌平推,按在他气海穴之上,以全身功力为其注入,而后大声喝道:“玄儿,别傻愣着了,快来助我。”杨玄道:“是!”立刻回神转身,疾步来到二人身前,坐在地上,将右手按在高文俊膻中穴上,缓缓输入真气。
韩世聪见这片刻之间变故陡生,再也无法旁观,连忙冲入北面人群,来到林凡潇等人跟前,急道:“这是怎么了?高前辈没事吧?”他之前离武台较远,高文俊声若细蚊的一番话是一个字也没听到。段沧海见他忽然出现,心中一喜,但见他几欲坐下助力,忙拉住他的胳膊,轻声道:“贤弟,不可,高先生是被那恶贼吸干了内力,眼下只能由师父和大哥替他复功,因为他们三人修习的是同一种内力,旁人是无法相助的,尤其是在周身内力干涸之际,若是不小心窜入了异种真气,怕是要立刻丢了性命。”韩世聪注视着地上三人,但见高文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似乎命在顷刻,心中大是不忍,但段沧海所言字字属实,自己着实无法相助,心中悲愤,实难自已。秦缃绮见是先前在船上碰见的韩公子,微一点头示意,眼下事态严峻,也不便多叙。
只听宋剑涛轻笑道:“何掌门两招之内胜了高前辈,神功盖世,宋某佩服之至。”何朝宇冲他一笑,随即转过身来,淡淡道:“看这情形,怕是高先生、林先生和杨兄弟都不能再出场了,但是比赛还是要继续的,在下不才,还想再领教领教贵庄其他高手的妙招。”这时一个仿若洪钟的声音传来:“何掌门,按理说接下来该老僧动动手脚了,你还是下去先歇息歇息吧。”说话之人正是金刚门苦缔头陀。何朝宇道:“德蒙高先生赐功,眼下何某正是跃跃欲试之时,还请苦缔大师相让。”苦缔头陀缓缓走上台来,每踏出一步,身后便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只见他单手立于身前,说道:“非是老僧不愿相让,只是如果何掌门胜了便要继续斗下去,我方岂不是要有四个人无法出场?大伙儿苦练武功,还不就是为了亲手报仇吗?”言下之意,似乎何朝宇一人便可横扫接下来的四场比试。何朝宇听他如此一说,也难免有些欣喜,看表面上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淡淡道:“怕是都不用打满四场,再来两场就可以了。”
宋剑涛知他二人一来一去看上去是在争论,实际是在嘲讽对手,于是微微一笑,道:“依我看,不如这第六场就你们二位一起上吧,公平起见,山庄这边也出两位上台,一人和何掌门比拼内力,一人和苦缔大师过过招。”说着看了一眼段沧海和郭子如,心想:“恐怕眼下也只有这两位能上来一战了,此战过后,这二位多半也是废了,哪里还需要再打第七场?嘿嘿,偌大的铁英山庄,今日不仅覆灭,庄中所谓的中原高手,什么轩烽五圣,自此之后,尽成笑柄。”于是又道:“倘若贵庄当真无人可应,倒是可以破例让打过平手的人继续上场。”他此话放出,四下仍是一片安静。山庄众庄客听他出言不逊,尽皆咬牙切齿,跃跃欲试,但均心知自己上场只是徒增败局,只能强行忍耐。逐日教众人虽远在林中,却也早已恨得牙痒痒,但这宋剑涛毕竟曾是明教人士,逐日教的高手他全都认识,自也不便出场相替,更何况他们埋伏林中,也是有任务在身。
段沧海和郭子如对望一眼,却见秦缃绮也走上前来,低声道:“二位哥哥,别忘了还有小妹,即便是惨败不济甚至大意身死,小妹也不能独善其身。”段沧海冲她摇头示意,跟着又看了郭子如一眼,轻声道:“要说过招,咱们三人倒是不惧任何番帮人物,就算奇招再现,也总能逼平对手,但眼下须得挑出一人跟何朝宇比拼内力,对付这北冥妖法并非咱们三人之所长,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便是今日毙命于斯,也不能让他们小觑了,五妹你照顾好师父师伯还有大哥,四弟,咱们再上吧,我拼那何朝宇,你就出快招尽快解决苦缔头陀,咱们一胜一败,也当算是个平局。”郭子如点了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二哥你要小心些,不行就闭气而退。”秦缃绮还欲再说,但见二人神情刚毅,自有一股威严,话到嘴边,便开不了口了,只得轻轻点了点头,眼中含着点点泪珠。
段郭二人正欲走上台去,却忽见眼前人影一闪,台上赫然多了一人,只听他朗声喝道:“我们堂堂铁英山庄,对付这两位妖魔鬼怪,又何须再出两人?之前段大哥能以一敌二,我也想试他一试。”
说话之人正是韩世聪,他见段沧海和郭子如一脸视死如归之色,心想大敌当前,自己怎能任两位义兄赴险,当即也不多想,便窜上台去。他扬言以一敌二,并非妄自托大,而是生怕自己的两位义兄再上台来,恐遭不测。此番叫阵,他自己恐怕都不清楚自己将面临什么,纯是义气使然,也无暇顾及自己此番前来胶州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剑涛见眼前这青年生得一头白发,倒是有些新奇,朗声道:“年轻人,你是铁英山庄的人吗?你叫什么名字?”韩世聪尚未答话,只听段沧海叫道:“他不是我们山庄的人!贤弟,你快下来,别枉自送了性命!”说完便和郭子如一道冲上台去,站在他身前。这段沧海一生均是面带笑意,此番紧急呼吁,竟也是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韩世聪面色凝重,踏上一步,再次挡在他俩身前,朗声道:“段大哥,郭大哥,小弟刚入庄不久,你们多有照顾,本是人之常情,但眼下大敌当前,却又何须你推我让?”跟着抱拳于身前,又道:“在下韩世聪,来山庄已半月有余,自然算是铁英山庄的人了。”他心想自从段沧海等人相救自己和师父,心中早已将他们当成了自己人,屈指算来,倒也确实已有近二十天了。
宋剑涛心想:“此人既然放话要以一敌二,显然是活得不耐烦了,我又何须刨根问底?就让他们再输一场好了。”于是道:“韩少侠胆识过人,既然如此,那便准备开始吧。”郭子如道:“韩贤弟,你白石洞中相助之情,大家永不相忘,眼下这浑水可千万不能再蹚了。”段沧海正欲开口,只听何朝宇已然抢先道:“你们几个能不能别这么婆婆妈妈的。”苦缔头陀也道:“既然这位少侠已经开了金口,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年轻人也该当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段郭二人还欲再说,忽觉耳边劲风大起,韩世聪已然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与何朝宇四掌相交,霎时间内气纵横,地面顿时从武台中央开裂至边。段郭二人再欲阻止,已是万万来不及了,眼见大战已起,只得暗自苦叹,缓步退下。秦缃绮则在一旁脆声叫道:“韩。。。大哥小心了!”她本想叫他“韩公子”,但他既然冒充山庄中人,如此称呼定然大为不妥,因此便改了口。段沧海来到她身边,低声道:“不要扰乱他心神,待会儿若是有危险,咱们定要上去救他。”
何朝宇初接对方内力,只觉得时阴时阳,始终不停变换交替,心中大疑:“此人所练的内功完全属于两种极端混合为一,莫非也是和那杨玄一样?”念及此处,仍是疑惑重重,不敢直接吸取,便以北冥真气悄然抵御,待得弄清脉络,再行施为。便在此时,只听苦缔头陀沉声道:“韩少侠,既然是以一敌二,你两手不要都使全了,也该空出一掌来领教老僧的大力金刚掌吧。”说着便缓步走到二人身边,但觉狂风扑面,宛如利刃割脸,一时间倒也不敢过于欺近。
韩世聪此时内力通灌全身,听苦缔头陀这么一说,心想:“这头陀想以外功招数对打,然而我除了剑法,其他什么掌法指法都没学过,这该如何是好?”然而现状既已如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心中暗自盘算:“一会便给他来个胡乱击掌,说不定能抓住机会跟他继续以真气相拼。”正自苦恼思索之间,忽听得耳中传来一阵熟悉的淡淡柔声:“徒儿,你且先出言稳住这和尚,我口述你一套峨嵋四象掌,再来和他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