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幽的青丘小舍，此间主人涂山昱听完檀宇清的故事，心中也不免感叹，对眼前这少年，面对这一番人生的变故，他已经做到了足够坚强；在他所接触过的“人类”中，这少年武艺和道术的悟性虽算不得最佳，但心性却着实不错。
但想到檀宇清心中的仇恨，这或许会成为他日后修行中的魔障，涂山昱心中不免也有些担心。他有心点拨这少年一番，于是便趁机论起心性来：“天地间道消魔长，如同日月更替；虽是天道循环，但人世间却不免多了几番浩劫。然而是魔是道，却只在人心中一念之间；所谓‘人心唯危，道心唯微’，人心若被仇恨左右，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于是道心被心魔所吞噬，便坠入魔障而难复初心矣。”
少年仔细回味着涂山昱的这一番言语，但一想到自己的父亲檀道济，仇恨总是会从心底涌出，又逐渐占满自己的内心。在他心中始终难以释怀的是：父亲始终守身持正，身为军中的楷模，南方汉人朝廷的中流砥柱；虽此刻北方尚未光复，强敌环伺，但父亲依旧未能逃过无辜遭陷，身死道消，全族几乎被屠戮殆尽的命运。
檀宇清沉默不语，但从这少年脸上，涂山昱当然看得出他情绪的变化，也深知他心中的苦楚。他于是再次提起了李陵将军：“宇清，我又想起当年的至交李陵。在未出塞远征之时，汉朝皇帝已亏欠他们李家太多。他于是背负着祖辈和父辈的声誉，孤军深入与敌人主力连番恶斗，却迟迟未等来援军。为了出生入死的手足兄弟们，他不得已委身降敌；但他心中所想的却是能再次报效朝廷，重返故国家园。然而他的满腔赤诚所等来的却是全家尽被屠戮的消息，他也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返回中原故土。宇清，若当时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这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让檀宇清惊出一身冷汗。正所谓道心难守，但面对仇恨，自己应当如何自处？但从李陵将军的经历中，似乎也能寻找出答案。尽管此刻难以想得分明，檀宇清还是战战兢兢起身行礼：“前辈一席话，宇清一定谨记在心。”
涂山昱点点头，便出言安慰：“所谓天道好还，黑暗总会过去，历史总会还原事情的真相，给世人一个交待。”
檀宇清不禁陷入了茫然的沉思之中：世人虽怀念父亲的仁义，但却不知父亲何时才能够沉冤昭雪？自己又能为父亲做些什么？
这短暂的沉默被涂山昱出言打破了，只听他说道：“宇清，虽然我并非你的长辈，不过你既然有缘来到此间，并叫我一声前辈，那么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将来在行事之时，依旧能如同你父亲一般，为天下这芸芸众生着想。”
檀宇清完全没有想到，对于自己这样初出茅庐的后辈，涂山昱会提出这样的希望，对于将来自己所须肩负的重任，此刻心中却完全无从可想。他不知自己此刻应如何应对，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算是对于此间主人的承诺。
“很好，”涂山昱不由得站起身，拍拍少年的肩膀，“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虽然你的资质一般，气度也属于平常。好歹你心性尚可，若是侥幸能遇上一番机缘，在修行一途，或许还能有所小成。”
檀宇清不禁一脸愕然，涂山昱这一席话不知道说得是事实还是只是为了缓和下当前尴尬的气氛；前一刻还对自己满怀信心，这一下子又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于是这白衣前辈在少年心中光辉形象似乎开始出现了裂痕。
像是看穿了檀宇清内心的变化，涂山昱纵情大笑了几身，像是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少年，一点也没有了仙风道骨的模样。微微笑着说：“我们九尾狐一族，是无法像你们人类一般，长时间一本正经说话的。其实我是想提醒你，这世间根器上佳，又气度不凡，一出生便在豪门，有着常人所难以企及的修行资源的大有人在。”
檀宇清不禁想到了慕容祁，想起了那些与自己一道在巴郡上清观参加墨家选拔的一众少年豪杰们，也有些心灰意冷起来。
“不过你也不用气馁，修行之路漫长而艰险，只要能坚守本心而不放弃，还是有很大机会的，”涂山昱又反过来安慰檀宇清，“既然你来到此间，我自然也不会让你空手而归。你可以在我这竹舍中随意选取一件宝物，除了我这把古琴；如果这里没有什么你看得上眼的，我还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作为交换。”
竹舍清雅，暗香沉沉，眼前这修行上千年的风雅之士，所收藏之物定然不是凡品。檀宇清此刻心中也有些兴奋，他开始思考自己应当是需要什么，需要一把神兵？一些功法秘籍？或者是什么灵药？
他想到自己的寒铁短枪：这不仅是父亲留给自己的神兵，它所蕴藏的威力正如在黑虎岭上与黑虎搏斗时所展示的那样，还有巨大的潜力得以继续发掘；那么武学心法呢？父亲传授自己的正统儒家《浩气诀》心法还有在涂山观所学的道家心法，自己如今只能算略知一二；那么灵药呢？这世间可会有让人起死回生之物吗？
想到这里，檀宇清心中笃定，眼神变得坚毅而果决，于是起身向涂山昱行礼道：“涂山前辈对我有救命之德，此恩已是难报，晚辈岂还敢贪图前辈的宝物。蒙前辈厚爱，在下却是有一个问题想要向前辈请教。”
涂山昱略感意外，对于檀宇清更是另眼相看。他又想着涂山观诸人在黑虎岭山洞中见到对修行人而言价值连城的千年黄精，也仅是取走了几支根须，这样的门风的确是让人赞叹。他赞赏地点点头，同意了檀宇清的请求，但心中十分好奇，迫切想知道眼前这弱冠少年会提出什么样的问题。
檀宇清问题十分简短，其实只有一个字。只听他郑重地问道：“请问前辈，何谓‘道’？”
听完这个问题，涂山昱不禁跳了起来，连椅子也摔倒在了一旁。他兴奋地说道：“你这小子可真狡猾，这样的问题你也问得出来？可惜你不属于我们青丘狐族，否则我一定把我全部本领尽数传授于你。不过既然你发问了，我也一定会让你满意。”
道是万物的起源，是主宰世间万物的根本，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不过对于涂山昱这般的世外高人，历经上千年而容颜依旧，早已洞彻世间人情；对于‘道’之一途，必然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檀宇清心想若能从涂山昱讲道中侥幸从中参透一二，对自己的修行定然大有助益。
涂山昱并没有立刻开讲，甚至在竹舍之内来回踱起步来。若真要论‘道’，说个一日一夜也不算得长，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从何讲起；涂山昱虽不动声色，但不免有些焦躁，当他突然看到尾随檀宇清进来，此刻正趴在角落里发呆的粉红色小兽，就像突然抓住了一支救命稻草，哈哈大笑起来。他于是指着那只小兽说：“宇清，你所问的‘道’就在那里了。”
26.第二十四章:青丘小舍、谈玄论道(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