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呢，她又带了好多东西，春装夏装，里衣中衣，靴子鞋袜就有好多双。若不是郗道茂阻拦，她恐怕连秋装都要给张继兴捎过去了。
郗道茂检查东西的时候，又气又笑地把一堆糕点撤下来：“这趟是出远门，一路上磕磕碰碰的，这些糕点怎么能放得住？”她让人都换成了易于保存的肉干。
伯父则神神秘秘地推给她一个匣子：“下邳刚刚光复，百废待兴，正是用钱之际。继兴他随我，急公好义，必然会拿自己的钱去补贴公用。我手头积蓄也不多，这里是五百贯，你帮我捎给他吧。”
润玉一行人坐马车到京口，由李瑀护送着北上。渡江到了广陵之后，停了两天天，由张达负责接待。张达就任广陵内史后不敢占用张大雍的旧居，而是将其保护起来，自己另辟衙署。
润玉被安排住在张大雍的旧居，此处规模并不大，除了正堂、张大雍和郗道茂当年居住的正房外，只有一间书房、张继兴住过的小院和几间客房。
张大雍在院子里种了一株桃树，如今芳菲将尽，润玉就坐在树下，想象着母亲当年是如何在这里完成重生的。
她此次随行的人有点多，正房没人敢住，她只好住在张继兴的院里，又让仆妇侍从多打地铺，才勉强住得下。
张继兴的房间里照例有一台竹木书架，上面还有一些书没有带走。润玉看了一下，是一套十三经和几本兵书。
她到底是第一次出远门，又是睡在张继兴从前的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便披衣夜起，点灯看书。
她发现十三经的《公羊》和《谷梁》之间夹了一本薄薄的册子，起先以为是张继兴读书时的笔记，看来才知道是日记。
说日记也不对，起先的字迹是一笔一画写的很认真的幼稚，后面则是自以为老练的潦草，似乎是零零碎碎地写，跨越了好几年时间。
“爹又带着我搬家了，我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昨晚我又梦到祖父了，他躺在床上，一句话说不出来，吃力地向我挥手……他对我很好，我还没有来得及孝敬他……害死他的人，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爹昨天又教训我了，因为我没有好好念书……念书又能怎么样，念书能让我娘、外公、祖父他们活过来嘛，光念书就能在这个人吃人的时间上活下来吗？
“我想了想，为了不让爹生气，我还是披衣起来完成功课吧……
“他连我的生日都记不住，我以后再也不会喊他爹了……娘，我又想你了……”
润玉读到此处，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也湿润了。他们真的好像啊，一样地被人忽视过，抛弃过，千言万语，只能写下来，说给无法回应的听。
“老头子跟我说，他打算续弦了。我问他，你不爱我娘了吗？他说，他很喜欢这个女人，也很想我娘。哼哼，我是不会信的，我都听说了，这个女人身份很高，还很有钱……我以后不会学老头子，我要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对我儿子好……
“这个女人，真的很漂亮，难怪老头子被她迷住。她直接给我钱，还说我不用喊她娘，哼哼，自作聪明……不过，中午的鸡汤真香啊！跟着老头子吃不到好的……
“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老头子记不住的，肯定是她想办法打听到的……好久没人给我做衣服了，都是买的成衣……不对，我娘也没给我做过衣服，她是公主……这女人身份也不差，怎么针线活这么好呢？
“我发烧了，病了，那女人照顾了我一夜，我迷迷糊糊好像叫了她娘……我对不起娘……第二天我还是叫她茂姨，我偷偷看了，她好像很失落……不开心，我以后就叫她茂姨吧，她比老头子好多了！
“老头子不在，我看见茂姨在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有个女儿不在身边，很想她。我不知道怎么办，就陪她呆呆地坐在树下一下午……茂姨夸我是个好孩子，还问我下个生日想要什么礼物，我说想要一匹小马……我对茂姨的女儿很好奇，很想见见……茂姨这么好看，她也很可爱吧。
润玉看到这里破涕为笑，原来他这么早就知道自己的存在了呀，那他第一次见到自己怎么那么顽劣，要是自己因此而讨厌他怎么办？
“我真得到了一匹小马。
“爹喝了很多酒，又哭又笑，我问他怎么了，他告诉我，祖父的仇还是报了……茂姨过来以后，他对我还算不错，我还是叫他爹吧。
“这可能是我写的最后一段文字了，我们一家人又要被迫分开了，明早我就会被送去姨母那里，而爹和茂姨要去建康……爹和我说了，如果他死了，就让我隐姓埋名，谨小慎微地过一生，把张氏的血脉传递下去……他死了，我一定会给他报仇的……
“我回到家了，我真把这里当家了，爹没事，茂姨也好。爹又要出去打仗了，临走前他抱了我，说此次回来，就带我去建康过好日子。
“这又有可能是我写的最后一段文字，敌人包围了广陵，茂姨已经上了城楼，我待会儿也要去……如果敌人攻破了广陵，我不会跪着死……娘，你在天上保佑爹……
“爹回来了，我们要去建康了，这册子我不打算带走了，以后也不会再写了。”
润玉看完这本记录张继兴心路的册子，默默地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口。“以后有我陪着你，你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你不会再孤单的。”她学着张继兴，对苻宝祈祷起来，“继兴的娘亲，我保证，我会对他好的……”
桃树的枝丫在夜风中晃动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