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调皮的男同学在底下问道：“老师，您竟然也会用投影仪？”他这一问，不少人抬头都看着顾鱼。
他问这话完全是有原因的，顾鱼每次都会带教材上课，但她讲课的时候从来没翻过，就好像所有的知识都在她脑海里一样，甚至她能讲得比课本上还要精彩。所以，同学见她难得用了如此“fashion”的投影仪，惊奇得不得了，不怪他们，实在是他们觉得美丽的小老师像个小老头一样，仿佛与流行隔绝了一样。
顾鱼对他笑了笑，没说话。男孩子一时被那笑闪了眼，忘记了追问。
等到上完一堂课，他才明白老师为什么对他笑了。因为她的投影仪就跟她的教材书一样，从头到尾只有那一页，再也不曾动过，偏偏她又将课上得那么好，让人甚至都没有理由反驳她的随意。
那个男生已经不打算问她为什么不翻投影仪了。因为他想起刚开始时，有位同学问她，为什么老师每次都不看教材，还要特地带过来？老师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拍了拍脑袋，想起来了，老师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用更认真的语气回答他：“我的老师让我认真点。”老师的老师就是许教授，老师还真是可爱呢，放投影仪一定是为了体现不一样的用功呢！
下了课，收拾完东西，顾鱼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路过的同学同她道别：“老师我们走啦，拜拜！”
她应道：“再见。”
顾鱼刚出教学楼，没走几步就看到周念真在门口朝她招手，她一眼就看到她身边的那辆车，
想不注意都难，谁让她一个劲的拍着车。
走近了，问她：“哪来的？”粉粉的颜色，是念真喜欢的。
周念真拿了个头盔，一边解带子一边说：“借来的！快来，把头盔戴上。”她笑嘻嘻的捧着头盔，等她戴上。
顾鱼接过来，好奇道：“怎么突然借电动车了？”15年的时候，大学校园里流行电动车的不多，大多是自行车为主，所以电动车少见。
“来接你啊，我在宿舍闲着也是无聊，正好也有事找你问。”
“什么事？”
周念真坐正了，目视前方，“回宿舍再说，你先坐好，我要出发咯，搂紧我的肚子！”
顾鱼浅笑着，听她的指令，坐好伸手搂住她的腰，当听到搂紧肚子时，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听过搂腰的，还是第一次听到搂肚子的。
今天没下雪，但骑着电动车时，风力变得格外大，周念真穿了一件宽松的大棉服，顾鱼搂着她时，将她的衣服也收了收免得风灌进去。
两人到了宿舍，先去了架空层将电动车归还，然后周念真就迫不及待的拉着顾鱼上楼，顾鱼任由她拉着，其实顾鱼也奇怪，像她这样寡淡的个性，竟然真的有人会喜欢她，不厌其烦的跟她说话，逗她笑。
“我跟你说！我跟你说！”一进门，她连说了两个我跟你说，显而易见的激动，难得她还能憋了一路。
“你说。”顾鱼应道。
“我被森灵录用了，等下学期就可以去实习了！”她摇着手机，还有一份纸质录用书。
“真的吗？”顾鱼问道，接过那份录用单仔细看了看，应聘单位是设计师助理。上面是她熟悉的画面，她还记得这上面的logo是他们选了好几天才决定出来的，森灵的聘用书是业内头一份可以当作艺术品保存的聘用书。
“可是，若论服装设计，国内最大的平台应该在华宇旗下，森灵虽然这两年势头大，但还只是个小品牌，值得你这么高兴？”顾鱼虽出于其他原因问她，但这也是事实。
“我当然知道，说到服装设计你家傅先生那边是国内头一份，几乎所有人才都往那边挤。”她掰着手指头细细数道：“但森灵的门槛可不低，你不知道我是怎么过五关斩六将的！还有啊，你不知道森灵的设计理念跟我有多契合，我做梦都想进去。最重要的是！虽然现在大家对这种简约又带有中国元素的服装还没有那么追捧，但我相信很快的，不久这会是一个新的潮流……我，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吗？”她说到这儿，见顾鱼看着她笑，停下来问她。
“没有，如你所说，森灵的设计追求形与神的契合，很多理念包含着中国流传千年的文化内涵，讲求旷怡的美。其实融入这样的文化很难，很多设计师喜欢剑走偏峰，反而适得其反，因此还讲求一个适度。我看过你的不少设计稿，呈现的风格应该是森灵很欢迎的。还有，你说的没错，未来的服装设计市场，中国风格的设计会越来越受欢迎。”顾鱼不知不觉的说了这么多，她最初看到周念真的自由稿时，就知道她一定会去森灵，果不其然。
周念真惊讶的看着她，崇拜道：“你怎么了解这么多，你对森灵的理解比我还透彻。”
顾鱼笑：“我之前就知道你在投简历，所以有关注一些。”她专门让人找了些资料，闲暇时做了些研究。
“呜呜呜，你真好，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的。”周念真抱着她，像小狗一样蹭来蹭去。
说到这个，顾鱼才想起来，问道：“你这是还没跟伯父说？”
周念真瞬间像泄了气的气球，哀嚎道：“没有，我不敢跟他讲，我怕他打死我，他一门心思要我回去。”
顾鱼拍了拍她的手臂，犹豫道：“你自己考虑一下，跟伯父说一声吧？”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从小到大的每一件大小事，阿婆不懂，她没有其他人可以问，都是她自己拿的主意。
“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周念真皱眉苦脸的说。
顾鱼想到几日前，乔启明跟他提过一个面试的行程，是森灵设计师的岗位，似乎就在这两天，看来她要抽空去一趟公司了。
到了面试这天，她在学校门口坐上了公交，在公司对面的站牌下了车。坐在她前座的一名女生，同她一起下车。期间两人不慎撞到一起，那女生连忙道歉，顾鱼也同她说抱歉。
后来发现两人竟有一段路同路，顾鱼才侧眼打量了她几眼：皮肤很白，头发顺直别在耳后两侧，露出光洁的额头，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令顾鱼意外的是这女生浑身上下散发出的精致感，这个精致并非指的是她身上服装饰品有多精美，恰恰相反，她身上穿的是极为简单的衣服，但领口袖口甚至腰间都有别出心裁的设计。
顾鱼在看她的时候就有直觉或许还会见到她，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翻了翻桌上的简历，又抬头看了看坐在中间的女生，竟然真是她来应聘。
顾鱼念她的名字：“苏知瑶。”问道：“小小年纪就从普利设计学院毕业，怎么会想到要来我们公司的森灵？”
女生叫苏知瑶，抬头看着顾鱼，她上公交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她了，长得过于漂亮了，她都能感觉她上来时，周围一阵人头攒动。苏知瑶心想：她们看起来明明差不多的年纪，偏偏她这句话问出来却很有压迫感，她坐在那儿，通身的气质便是历经风雨的平淡，这是苏知瑶对顾鱼的第一印象。
“我老师推荐我来的。”
乔启明问：“你老师是？”
苏知瑶摇头：“不方便透露，不好意思。”
“苏女士你可是来面试的，希望您的态度配合一下。”人事的王主任想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面试者，以往来面试的哪个不是战战兢兢怕他们不录取？
苏知瑶皱眉，她不喜欢女士这个称呼，太老了，她想起师父的叮嘱，耐着性子道：“我是来面试的，面试规定中没有要求一定需要交代推荐者的身份，另外我希望你们能针对我的专业和岗位提问相关问题。”
顾鱼想，也许天才都是有些与众不同的，这样的人反而更纯粹，她只拿实力说话，不懂人世险恶和社会曲折，是好，也有不好。她看了一眼设计部的负责人，示意他继续。
连问了几个问题，在座的人都能看得出设计总监对苏知瑶的满意，何止是满意，他简直觉得是天上掉馅饼，能砸了这么大一个宝贝给他们森灵。
但再满意，也有正规流程，顾鱼跟她说：“请回去等通知。”
苏知瑶点了点头：“好。”背起包，推开门出去。其实后面的面试，她很认真，没有人能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老师也不行，所以她选择森灵，自然是因为她愿意。
人走后，乔启明问道：“怎么样？”
顾鱼只简单说道：“非池中之物。”
这意味着，有朝一日，她会成为设计界的一个名词，森灵绝不是她最终归宿，但会成为她成长途中的一个光辉历程，她与森灵各取所需。
苏知瑶三日后正式入职森灵公司，成为设计的一把手。不少人不清楚内因，对她颇有微词，认为她年纪轻轻就敢坐这么个位置，不知道当初面试的领导究竟怎么考量的。况且苏知瑶平日里独来独往，不喜与人来往，只专注研究自己的工作，更是积攒了不少怨言，来了不过两日，看不惯她的人多了不少，但忌惮她的级别没人敢捅到她面前。
顾鱼也听说了些风声，不过她没去理会，苏知瑶嘛，这样的风波都扛不住的话，那她当时就白高看她一眼了，有些人是需要治的，不过要对口治理，苏知瑶的人自然由她自己治。
华宇集团最近陷入了一场风波，有人匿名举报华宇旗下的康盛医疗某种药物真假混卖，以次充好，药监局发了调查令到华宇集团，新闻一传出去，华宇旗下的医疗股不断下跌。
傅瑾生坐在长桌尽头，一个能容纳百多人的会议室，此刻只有几个核心高层以及康盛医疗的两个负责人杨正和李其元。寒冬腊月的时节里，两人额上背上湿淋淋一片，不敢抬头看傅瑾生。
傅瑾生不开口，其余人也噤若寒蝉，不敢出声。赵裕平一直站在他身后，老板自从不怎么抽烟后，指间的物件就换成了钢笔，许是几十年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只能这么代替着。此刻，他正用指尖把玩着一把钢笔，脸上看不出表情，神色莫测。紧接着，只见他将指间的笔轻轻一抛，落在桌面上不重不轻一声响起，让所有人的心跟着一紧。
而后，开口道：“说说，怎么解决。”
这一问，自然是问两个负责人，杨正是总经理，李其元是副总。理应杨正首发言，因此他硬着头皮道：“傅董，所有的药品出厂时都是严格控制的，只有达到了标准才能进行销售。况且，我们公司在这块的市场利润已经让人望尘莫及，根本没有必要去造假。”这一句也是为他自己辩解，出了这样的事情他是首当其冲被怀疑的人，毕竟最终结果看来，假账一做，他就是最大的受益人。
傅瑾生招手，“来，走近点，细细说。”他双腿交叉，手肘置于扶手，背靠着旋转椅，在说这句话时，整个人是放松的，招手仿佛是随性的动作。
相对于傅瑾生，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是情绪紧绷的，尤其是被点到的杨正，他抬手抹了一把汗，快走了两步到他身前，弯着腰听他吩咐。
傅瑾生问他：“你说，问题是出在哪儿？”
杨正理了理思路，回道：“造假药这种事，对华宇来说获利不大，且一旦被发现对集团的信誉是一个很大的影响，况且康盛医疗创立之初，您也明确说过，我们的药最终都是要用到国人身上的，赚钱这事倒不必踩着无辜人的血肉上去，那是无能之人才干的事，所以我们是万万不会去做造假的事。”
傅瑾生这人，说他是好人，他身边打手无数，养了一批死士，他做事狠辣不择手段，凡是犯到他头上的，连根拔起斩草除根毫不手软。说他是坏人，他做企业讲求信用，能为国为民造业，也能扶持社会。这样的人亦正亦邪，做事有手段却也有原则，往往能让人不觉臣服，若是在古代，这样的人该是一代帝王。
他问道：“所以你给我的结论是什么？”
杨正回道：“能出问题的有两个地方，一个是渠道，还有一个是分销商，国内一千多条渠道都是华宇自建渠道，所以问题绝对不会在这里，只剩下分销商，我怀疑被人钻了空子。”
傅瑾生侧头，看向李其元，问道：“你同意他说的吗？”
众人都看向李其元，这人平日里总是被杨正压一头，迟迟升不上去，如果这次在傅瑾生面前，他把这个意思表现出来了，那就该考虑考虑要不要走了。
李其元也不傻，自然知道这时候不能因为私人问题影响工作，于是老实道：“同意。”接着又抢先说道：“我们已经在排查嫌疑最大的分销商了，相信很快就有结果了。”
这话，不该他来答，抢功的意思过于明显，杨正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道：不知死活。
果然，傅瑾生开口问他：“国内有几千个的销售平台，每个分销商都有可能出现问题，你拿什么给我保证哪个嫌疑最大？几千个都排查了吗？李其元，品牌公关这方面是你负责的，新闻已经传出来了，康盛医疗的黄金24小时的公关时间，你们打算怎么做？”
李其元被问题一砸，一时两腿发软，他不该在这个关头撞上傅瑾生的枪口，他结结巴巴：“这……这我，”
赵裕平扫了一眼在坐的各位高管，没有谁会愿意在这个关头出来替他说话的，况且这里的人哪个职位不是比李其元高？
傅瑾生捏了捏眉间，吩咐道：“杨正，将所有在售的药品全部召回销毁，媒体公关那边写清楚，先做这两件事，剩下的事还需要我教？”
杨正犹豫道：“这，这损失太大了，傅董，您确定要这么做吗？”其实他也有想过这个方式，但一来确实对于公司的经济会造成巨大损失，二来这么大数量的药品他也没有权利说召回。
傅瑾生笑了笑，而后面无表情道：“损失怕什么，损失多少我就让背后的人双倍还回来。”
他摆手：“散了吧。”这么件小事还需要他操心，这群人还是风浪见得少了。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他又叫道：“李其正，你来。”
被点名的李其正战战兢兢的来到傅瑾生面前，悬着一颗心开口：“傅董，”
傅瑾生转身，淡淡道：“做事要有前提，还要有后策，问题永远不是点，而是个动态存在，不是我问你什么你才想到什么。”
李其元惭愧道：“是，我明白了，谢谢傅董。”
他出来时，发现杨正在走廊等他，李其元上前道：“杨总，这事是我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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