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三安静静的守着付闳翊吃了碗粥,又夹了几筷子藕夹,才算是安心的撤走了餐具食盒,心下知道自家老爷记挂着床上的阿月大夫,只得默默的不作声,将轮椅缓缓的推到床前。
付三安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开了口:“老爷,可是您这夜里睡在何处?”
付闳翊依旧默不作答,摆摆手示意让付三安出去即可。
天高露重,一轮秋月在南天上高高挂起,忽的凉风送来了一片薄云,那明晃晃儿的圆月被遮掩了大半,烟云朦胧,冷清的月光忽明忽暗的洒在地上,草丛里窸窸窣窣寒茄般的幽鸣,屋中烛火摇曳,隐约的透着那桀骜冷清的身影。
“吱——呀——”付三安收拾整齐后悄悄的退了出去。
不知怎的,付闳翊觉着自己一双眼睛涨得难受,便用手背贴着眼皮揉了揉,也不在意,一颗心全都紧紧的系在床上趴着的那人身上。
想离付萌萌更近一些,付闳翊双臂发力,撑着自己的身子从轮椅上下来,小心翼翼的在床边摸索着,生怕一个不小心触到了付萌萌身上的伤口,缓缓地,仔细的坐到了床侧空处,垂着头似乎眼睛能瞧见床上昏迷人的模样一般,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低低的声音从口中传出,在这寒蝉凄切的夜晚里显得倒是格外温存了:“你这丫头,竟然不吭不响的回到了我身边。”
一双手想伸出,却怕囫囵的碰到了伤口,一双手便悬在半空中又静默的放下了。
忽然听见床上的付萌萌不安分的翻动了一下身子,呓语着一些轻缈的话语,付萌萌偷摸着服用的变声丸的药效此刻早已消散干净,此刻梦中呢喃着的语气又恢复了原本的细软旖旎,像触摸在蚕丝锦被上的滑腻,却还透着些珠圆玉润的悦耳。
轻飘飘似梦般的语气到了付闳翊的耳中,心下生出了万分宽慰。
一旁的付萌萌还在呓语着,付闳翊忍不住爱怜的笑了笑,听着声音仔细辨认了,心中被重锤似的一阵怅然。
那梦中呓语不停的,啜泣着,反复着的,只有一句话:“闳翊,对不起。”
付闳翊抵不住心中的震动,寻着声音的方向翼翼小心的把手伸过去,轻轻的扶在付萌萌的脑袋上,安抚着似的,口中低低的安慰着:“我未曾怪过你。”
似乎是感应到了似的,被付闳翊这么轻柔的安抚着,付萌萌很快的又安静的昏昏而睡了。
夜半时刻,杨金花的药劲儿止不住付萌萌后背上密密麻麻的伤口疼痛的劲儿了,趴在床上头侧向床边无力的睁开眼睛,虽说麻醉那股子劲道儿过了,可是背上阵阵疼痛又惹的自己的脑袋浑浑噩噩的,看着身边坐着一个人,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年被燕老头捡回家时的时候,只觉着自己还在村子里,身边坐的是燕老头,连委屈带着撒娇的意味唤了声:“师父——”
付闳翊一日中一直在陪伴着付萌萌丝毫不敢松懈,方才哄着付萌萌安睡了后,自己眼睛异样的酸涩难忍,便闭了眼歇了一会儿,谁知自己也不自知的睡着了,听到付萌萌的声音弱弱的传来,也没在意付萌萌说了什么,赶紧一个清醒便回了神,回答着付萌萌:“我在。”
刚回答完这句话,付闳翊觉着自己似乎哪里不对劲,便眨了眨眼。
只见这眼前原先漆黑的一片突然有了焦距,自己眼中隐约的透着几颗跳跃着的灼灼的金黄色的光晕,屋中随风暗动着的雪白的薄的纱帐,床边挂着的闪耀着的金色的帐幔,目光徐徐的落在自己的袖口上,袖口上那斑驳闪烁着的银色的海棠似乎在庆祝着自己的眼睛重活了一般。
那眼中的光晕越来越清晰,付闳翊不敢置信的闭了眼睛,飞速的,又瞬间的睁开来。
只觉着眼中的障翳缓缓的散去,目光所到之处,事物尽收眼底。
目光最终落在床上趴着的付萌萌的身上,那纤瘦的背上被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那纱布包裹的严严实实,像是一个小乌龟壳似的结实,面罩还蒙在脸上,那额头上疼的发紧的热出了颗颗汗珠,付闳翊冲着门外大声喊着:“快来人,把药端上来。”
屋外对面燕老头的房里。
燕老头打着嗝醉醺醺的对着同样酒气氤氲的刘太医说:“喏,我就说吧,不出三更,我徒儿便会醒来,你输了输了——快喝。”
只见那刘太医不情不愿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到嘴边,嘴里还哼哼着不屑的说:“死老头,年轻在医馆打赌便从未赢过你,没想到如今依然赢不得。”
“哈哈,这就是一物降一物!我这个做大师哥的,可不能让你占尽了优势啊!”燕老头眼睛闪烁,爽朗一笑,把空着的酒杯酌满了。
圆月上那朵儿薄云不知什么时候被吹散了,连天满地的铺满了银辉,月影重重,照的人心都亮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