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人侧着身子,隔着薄纱往吴园这边瞥过来,一人在窗外,一人在窗内,隔着窗纱相望——吴园回过神,连忙整理自己的鬓发,可那人只是一眼就转过身,只留蝉翼罗被晃得悠悠浮动。虽然看不清那人的脸,可她就知道面容模糊的人就是在仲春时节,在桃花始灿的日子里迎娶她的人,是她近日来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的人啊!
山雀围着阿园上下扑棱,似乎见到她很高兴。阿园抓住它,见它尖喙上沾着糕点,想来应该是屋里的人给它吃的。阿园对着鸟说:“你啊,你啊,乱跑。我还以为要俄着你了,还好你遇见了好人。他人好吧,他给你吃,是因为你是我的鸟吧。”山雀没理她,只在她肩膀上,头发上上蹦下跳,自己玩自己的。阿园感慨道:“你真傻。”
阿园寻来鸟儿,叫萍萍锁好笼子后,早早的洗浴后就是上床睡觉。彩云感到怪异,平日里阿园是不会那么早的。有时候会教萍萍婷婷两姐妹识字,或者她们四人围着一张桌子玩马吊牌。像今日这样不声不吭,规规矩矩的早早睡了,还是头一遭。就算侯爷一直没来这看过她,也没见她这样消沉过。
叶漏人初定时,阿园一直没睡着。身边的彩云沉沉的睡了,还打着轻微鼻酣,肯定是今日提水累着了。阿园翻过身子,试探的问:“彩云丫头,你可是睡了?”彩云没回答,她又背过身去。
现在吴园回想今日场景:那层薄纱好似雾中看花,她觉得室内的人朝她瞥了一眼,无悲无喜,无声无息,就觉得毫不相干,从不认识。可见他确实不想见自己,那这段时间总是不见真人想必也缘由于此吧,如此说来这段亲事也并非其所愿乐见吧,要不然怎会不掀开那纱帘子,叫自己一声呢。一时间愁肠千结,辗转反侧不得入眠,干脆坐起身来。
彩云打着哈欠警醒了,以为她有什么要吩咐。就起床到来杯水,问她有何事要吩咐。她只是摇头不语,彩云见她神色戚戚,眉间愁云不展,睡意也就没了。于是就问她所为何事。她连叹数声,只说自己积食睡不着,想看诗书。彩云只好披件衣服,递给她诗集。自己坐在凳子上,手支着脑袋,头一下一下的点着犯瞌睡。
阿园随手一翻,只见诗书里有云: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读到颈尾两联,不由悲从中来,心心念念末尾两句。两行清泪就跟落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下来,洇湿了鸳鸯红头枕。
彩云被凉意惊醒了,看看自己趴在桌子上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转头想唤阿园时,见她已经睡着了,手摊开在外面,还拿着书。彩云轻手轻脚地将书取下,替她捻好被子。把书放回书架子时,耳朵听见自家少夫人说了句话。彩云以为她是闭目歇息,将睡未睡,就问:“少夫人,知什么?”不见回答,知道少夫人是真的睡下了,在说梦话。彩云笑道:“少夫人今儿个是怎么了,怪了许多。”
外面夜已深了,皎洁的月光像清泉一样,将波光送进了阿园的小纱窗。外面的虫鸣渐渐掩声,晚风送来芭蕉的阵阵轻响。明月一看外面,已经是四更天了。双喜红烛剥落灯花,灯台的红泪又添少许,彩云抻了抻筋骨,吹熄了照亮吴园泪痕的烛火。
第二天,中午天气有些热。阿园忽然想吃荔枝露水,彩云叫道:“我的少奶奶,这个节气叫我去哪找荔枝露水给您。”
阿园泄气,问萍萍婷婷两姐妹吃什么,可有什么好吃的。彩云笑道:“真要想吃,便可吩咐人去街市上搜罗。还问起我们下人来了,真没个主子样。”
那俩姐妹说会有沙糖绿豆,阿园最后就拍板沙糖绿豆,推着彩云去买。彩云笑阿园都是做夫人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说是这样说,还是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出府买去了。
彩云回来,见一个男子在墙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探望,身边停着辆浪子车。只见此人留着浓厚乌黑的短发,皮肤黝黑,看上去非常老实。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阿园的儿时玩伴——虎子。
彩云预想不管,半只脚踏进门内,又拿回来。转身朝虎子走去,问道:“这位小兄弟,你是何人?可是想找谁?”
虎子见来的是一位靓丽的姑娘,脸一红道:“我是阿园的朋友,虎子。刚好来到京畿就顺道过来看看她。”
彩云一听,笑道:“原来您是少夫人的朋友,要不进去坐坐吧,我猜少夫人见到您一定很高兴。”
虎子看看自己一身行头,摆摆手说不了。又问阿园过得好吗?
若是其他男子过问少夫人好不好,她肯定会恼。但眼前的虎子,是少夫人幼时的玩伴,她也常听少夫人提起过。再说此人看上去老老实实的样子,也许是太过关心,才失了礼数。
彩云肯定会说阿园过得好。虎子得之阿园在顾府过得好,放下心来,推着自己的车子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