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客被他的无知逗笑了,欲要再说再填补。只听到刘吉乔恰好过渡到此处,就拍拍虎子的肩膀,朝台上人物努嘴示意,招呼虎子:“恰好,我也口焦舌燥,假刘知府公子的口讲与你听,且留心着听。”
这云来的吴家姑娘,这次果真应验了这个吉利的地名,云来,云来,岂不是“运来”的说法。
要说这吴家姑娘嫁进顾家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这是为何?中间原因简单得很:一个是庄户的女儿,一个是前朝的贵胄。愣是一般人想破了脑袋,也料不到这事儿。士农通婚,不说现在没有就是往后推个五百年也不见得会有。要说一个士族,一个农家怎会联姻,这还是跟顾家有关。
这顾家原本姓袁,是前朝皇家的姓,只不过“禅让事变”后,当今圣上皇恩浩荡念及其为前朝遗胄独支的份上赐国姓——顾。虽宣称“禅让”但当今皇上的真龙宝座到底怎么来的,天下百姓妇孺皆知。这袁家到末代皇帝这脉子嗣绵薄,只有代宗和顾家父上。这顾家父上就是吴园的公公,在“夺门之变”中丧生。代宗亦是在偏殿冷院里惶惶不得终日,没过多久驾崩升天。临走时写下《禅位书》至于笔迹真伪众说纷纭。
顾府家遭巨变,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家仆,一时间竟陌生的不认识,纷纷携私而逃。顾家长子更是在这场混乱中被人踩踏致死。接连着顾家顶梁柱倾塌,顾家主母抱着三岁次子在皇城外嚎啕大哭,七天七夜,其声之哀令闻者落泪,有当年申包胥之悲恸。
当时,圣上位置还未坐稳,虽有《禅位书》在手,可实里还是忌惮民间舆论的,正是因为要名正言顺,才没明里逼宫篡位,可不能让袁家母子给搅黄了。于是颁布诏书,告示天下,其中明细在此不表,但有说“赐袁氏顾姓,封其为【怀恩侯】,世代延袭”可那时,袁家主母双目已瞽。
虽说诏书有言:分封侯爵,沐浴皇恩。可实里毕竟又是一回事。顾家衰落,孤儿寡母,身边只有家生子忠仆。府邸还是原来的府邸,只因许多院房无人居住,颓败的自然也就厉害。修缮补漏,哪一样不是需要人手和银两。可眼前呢,日子着实艰难,有捉襟见肘的窘迫。顾家主母见银两越花越少,也就任由房子生灭,说到:“人都没了,那些房子也由它去吧。”管家建议将这房子卖了换钱买处小的,还能剩下些银子来。顾家主母摇摇头:“这府邸是王爷留下的,袁家基业,绝不能卖了,王爷英明一世,我是断不能在他生后辱没了他。我大儿子没了,妇德尽失,怎能还想着置卖家业苟全偷生呢!”说完看着两岁襁褓小儿,又是一阵垂泪哀泣。
虽说宫里每年会发放银两赈济补贴家用,但也只是杯水车薪。以前的地契在家乱中悉数尽毁,家仆见东苑的一处花圃自败落后再无花期,就请示主母改为菜园子。主母直说:“园里的,但凡不再生长的都充作菜园子吧,只是我院里的窗下海棠和王爷手值的桃树得留着。”
这日子虽过的较为紧巴些,但该花的地方顾家绝不含糊。将全部的心血都注入到顾易之身上,而这个顾家独子也十分上进,没有辜负大家的期许。能说话的时候顾母就教他句读识文,而这个孩子天赋异禀,异常聪慧,最要紧的还长得俊美。皇家的御用诗官曾见过小侯爷一次,就写下了“白如山上雪,色若春晓花。”这诗句。
天赐十年,小侯爷年仅十一,在圣上主持的皇家诗社上拔得头筹,当时可是王子皇孙和全国罗网来的神童才子一并参试。圣上见到他钟灵毓秀如斯,也异常感慨:“真是天下的好处竟全让这玉面小儿一人得了。”从此小侯爷的诨名“玉郎”就此传开。
这一家子老弱妇孺,没个开源,只得节流。袁家原本是有田地千倾的,只不过地契没了,只晓得荣华富贵的,也不知自家到底有多少田地,要收租税也没个依据。况且优质的土地又被朝廷征收了,其他零零散散的袁家主母也无心理会。总而言之:袁家早已不是原先的袁家了,虽对外门面还在,只不过这其中滋味也只有袁府自己人知道。
但有家佃农姓吴,这人心眼实,早先受过袁王爷的恩惠。当听说袁府遭变,只剩妇孺老小,这日子无以为继,还自垦园地,顿时心中异常难受。吴家姑娘能嫁给小侯爷全赖她阿爹知恩图报。
还是三年前,这吴化因年成不好,粮食欠收。这下佃主不高兴了,令人将吴化鞭挞了一顿,扬言要上涨租税,否则就将田地收回来。吴化当时心里、脑里全无主意。只知道,要是耕种的地没了,自己每年拿什么缴纳赋税,又拿什么养活这一家子,命根子没了,这不是逼自己寻死嘛!当时,袁王爷正好在这一带巡察,听闻有恶霸欺凌百姓,令左右将那恶霸拿到跟前,斥责教训一番,最终将自己名下的一块三等地赏给了吴化,并与他承诺:世代耕作,永不收租。
这吴化对袁王爷说不出的感恩戴德,表示愿为其做牛做马。这下王爷身死,仅存遗孀幼孤。一个是嗷嗷待哺的幼儿,一个是双目已瞽的妇人,当今圣上虽有不杀之恩,却无厚待之德。吴化也不知道顾家需要什么,自家只有刚收割的粮食,于是担着粮披星戴月往顾府赶去。顾家主母听到这消息,由衷感慨王爷无心之举结下的善缘,有时亲自招待吴化。这吴化自然惶恐,这顾母就安慰他:“袁家顾姓,还谈什么架子,在我们危难之时,你能雪中送炭帮衬,我得感谢你呢!”这一来二往,极其亲热的,顾吴两家从此也成了患难之交,在当世可算极为罕见。
讲到这里,听客们个个都呆傻了,至少刘吉乔已停歇不再说下去时,他们还没回过神来。虎子听完,也不知道究竟有几分真,参了多少假。欲要上前祥问他时,那人正随意从一桌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起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笑言:“多谢姑娘赏茶。”之后,扬长而去。只是苦了那位姑娘,被刘吉乔以笑目挑逗得满脸羞红。虎子见识富家公子手段,心里暗想着:阿园莫不是也是被这目光勾去的?回过神来,刘吉乔早已走远,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