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里说了会儿话就散了。
苏瑗这里先且回房去，并有屋里琐事待办不提。
秦氏被宁氏坑了一把未能前去，这一昼夜是谈不上什么好心情的，因此连杨明珠也未曾前来触霉头。这里好不容易等到散了，霍瑛又被镇国公唤去了书房，吃了盅茶下肚，总算是等到他回来，还来不及容他坐下，便问道：“事情怎样？”
霍瑛扬唇：“文迹已经答应我，过几日再约去北冥山上的枫染斋吃茶。”
“吃茶？”秦氏在下首同坐下来。
霍瑛点头，遂把是夜经过大略说了：“交情不就是你来我往建下的么。昨儿夜里散宴之后，我又拿着那些卷宗到了文迹房里，文家父子都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看到这些个证据，自然没有推拒之理。这次我们虽然损失了一个刑江，但是能收获一个文迹，这买卖实在划算。”
秦氏神色立缓，说道：“那文家父子纵然不是愚笨之徒，但是当你拿了兵部郎中贪赃的实证过去，他们也不能不承你这份人情。这刑江昔年就因私怨而曾弹骇过文靖永在西北张扬跋扈，如今文家又岂有白白放过之理？
“文迹再清高，日后也不能不卖你几分面子。这次你这步棋，看来是真走对了。”
霍瑛抑不住胸中意气，起身道：“这只是开始。我铺垫了这么久，也该有些动作了。我答应过你，定会给你个风光荣耀的未来，让你扬眉吐气地当这霍家的宗妇，让我们的儿女这一世永无你我之忧，我总不能说话不算话。”
秦氏动容地站起来，凝望他道：“我不要什么风光荣耀，我只要你好。”
霍瑛扬唇握紧她的手：“傻丫头，这有什么区别。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风光了，我自然也会好。”
秦氏望着紧覆在手上的他的双手，只觉心中畅快无比，这两天的郁气瞬间已不知所踪。
“但是也有件事不能大意。”
霍瑛话锋一转忽然又将手松开来，说道：“昨日下晌，曾有人进过我房间。”
秦氏神色顿变：“护卫们都不知道么？”
“其人身手十分高强，不但护卫们没发现，就连我也未能窥见他面目半分。”霍瑛神情凝重，还带出几分冷色。
“连你都没窥见？”秦氏有些失语。霍瑛自小受到严格栽培，文韬武略可说都十分不弱，眼下居然出现个能在他眼皮底下全身而退的人，这人会是什么来路？他又何其大胆？
“会不会是霍亭？”她蓦然想到了这个可能。
“不可能。”霍瑛凝眉道，“他幼年体弱，早就疏忽了武功，这点我是极有把握的，怎么可能突然会有这么好的身手？绝不是他。再说了，”说到这里他两眼微眯，负手又道：“他们成亲至今还没有喜讯，这不也更加印证了一些事么？”
秦氏释然。
的确，如果霍亭连子嗣都没法延续，自可证明他不过只是个空壳子。
然而话又说回来，此人既不是霍亭，那又会是谁呢？谁还能有这样的胆子？
霍亭的不动声色连杜婉之也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等进了雁园，她就问将起来：“昨夜里世子密访文大人，他那边很显然是已经抢得先机了。二爷此行可曾有什么收获？”
其实她更想直接问昨日下晌他去探霍瑛房里究竟结果如何？从那之后她一直也没有机会问他。
“在霍瑛房里没收获，但昨儿夜里却收获不少。”霍亭道，“霍瑛跟文迹的见面礼是兵部郎中邢江贪赃的罪证。邢江昔年曾经参过文靖永，并因为他的捣乱，严治大同府的几项法令也被迫终止。文靖永不可能不恨这个人。
“霍瑛拿了这个过去，文迹断无拒人千里之理。至少我昨日在屋顶上看到，霍瑛出来的时候手里是没有那份卷宗的。”
杜婉之凝眉：“我倒没有料到他竟准备这么充份，我要是记得没错，邢江与世子的母亲吴夫人还有沾亲带故来着。”
“没错。”霍亭点头，“邢江的祖母与霍瑛的外祖母是表亲。往年邢江也没少在霍家面前卖乖，这次被霍瑛给卖了，他恐怕到死都不明白是为什么。”
“也有可能是早就被世子收买了的。”杜婉之道。
“不。”霍亭断然摇头，“霍瑛要是能有买一个兵部侍郎的前途的实力，压根就不必要拉拢文家了。邢江必定是不知情的，应该说霍瑛在收集他这些证据的时候根本无所察觉。”
杜婉之叹气。“看来世子为了这一日，早就在精心谋划了。”
霍亭凝眉未语。
他从来没有小看过霍瑛，作为从小严格教养的世子，他绝没有放松过一日。他能够拥有如今的一切，绝不是运气好而得来的。
但是他花了这么多精力，下了这么大的本钱，背后也肯定不止跟文迹攀个交情这么简单，这绝不容他忽略不管，他需要斩断他的妄想，首先，文迹这边，不能因为一个邢江就带领着整个文家倒向他那边。
“如今有什么办法阻止？”杜婉之问。“这件事情，二奶奶有没有可能事先知道？”
霍亭踱了两步，没有答话。
他既然能跟踪到霍瑛去寻文迹，自然薛琅为什么会随同文迹前来是打听到了的。
但他却不明白薛琅这么做是无心还是有别的原因，而可以肯定的是，苏瑗事先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人是薛琅带过来的，他现在能想得到的法子便是从薛琅这里入手，来个釜底抽薪断了霍瑛的念想，但是他与薛琅从未有什么交情，而且他夹在他与苏瑗之间还是个尴尬的存在，他以什么立场去找他？关键是，他与霍瑛对外一向兄友弟恭，要去坏霍瑛的事，也是坏霍家的事，他得以个什么样的名义？
这是最为不可能走通的一条路。
而除此之外呢？
邢江的罪证已经到达文迹手上，这会儿必然已经交给了文靖永，文靖永绝不可能会对邢江手软，而只要他承了霍瑛这份情，总归不可能再与他形同陌路。
无论如何，这份人情总是要还的，而身为兵部尚书，内阁学士的文靖永还下的恩情，又会小到哪里去？
思来想去，邢江这案子他是已经插不了手了。
而若要行事，恐怕只能从文家那边想法子。
他徘徊了几步站定，说道：“去个信给陈二爷，我要与他碰个头。请他定地方。”
杜婉之扭头看着郑唯，郑唯颌首去了。
房门开启又被带上，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杜婉之望了眼霍亭，抿唇上前：“我是不是该给二奶奶磕头去了？”
按例，男女主人圆房后，身边奴仆都得前去磕头领赏的。她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昨夜里他们同歇在粟香馆，又是拜过堂成过亲的夫妻，顺势圆房不是顺理成章么？她掐着手心，努力不让自己情绪流露得更多。
然而等了半日也没有等来他的回应，抬头看去，他不知在想什么，两眼定定望着窗外，纹丝未动。
这次的雪下了两日便停了，第三日早上，太阳开始挤出云层缝隙，懒洋洋照在大地。但是天气却未见暖和，雪水顺着瓦棱淅淅沥沥流下来，很快檐下又有了长短不一的冰凌，折射着阳光，在墙下闪耀着光芒。
太夫人这几日足不出户，连房门都未出，老人家越发耐不住人多闹腾，因此大伙前往荣福堂的时间也不定起来。
下晌李忠忽然回来了，带来些苏州那边的新纸样品，还有上个月的帐目。
“上回招的那四个伙计已经基本上手，小的观察了下，王家兄弟行事机灵，也有分寸，该知道的没有不懂的，不该知道的半个字也不会乱说，仿佛倒像是知道这差事不容易似的。小的觉得，倘若奶奶想把他收到身边遣用，也是使得的。”
李忠趁她看样品的间隙说道。
苏瑗也是听了进去。身边沉香扈嬷嬷她们几个倒是得力的，但丫头们又伸手不了外院的事，如今既与秦氏有了争端，又怎么能不关注外院？
本来有他李忠在，倒也顺手，只可惜如今看起来铺子里已是少不了他。别的人罢，前世里未曾用过，刘湘他们虽然靠得住，但个个都知道他们是苏家陪房，首先就已被人提防。如果能趁这个机会往身边拢两个人倒是好，至少在外走动，总没有那么引人注目。
这么想着，就说道：“那得找个由子。先容我想想。”
她又垂头拿起帐本来。
李忠微顿，上前半步，又压低声音说道：“这些天，薛公子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苏瑗蓦地抬头，看看左右。
沉香会意，将丫头们都叫出去干活。
李忠道：“薛府上倒是有人来买笔墨，但小的套了几次话，也没有提到这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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