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门，她且先叫沉香去请杨明珠，而后自己才带了绿柳到了荣福堂，太夫人正与如君姐妹说着什么，瞧着情绪还好。
苏瑗上去接过丫鬟手里的香炉薰了，然后又沏了碗香片到太夫人跟前。
太夫人摆手，等如君她们下去了，才微笑望着她：“这大冷天的，你来来去去地跑什么？”
“她们在嬗丫头屋里，我嫌闹腾，还是太夫人这里好，又暖和又安静。”苏瑗笑着，坐在脚榻上给她捶腿。“珠姐儿在老太太这里不曾？我着沉香去她房里请了，又怕她还陪着老太太，呆会儿要一起去，想着左右还没侍候老太太服药，便顺道来看看。”
太夫人笑道：“快起来，你是正经的少奶奶，可不是没出阁的姑娘家，让人瞧着不尊重。”说着指了一旁绣墩让她坐，敛了面色，又道：“珠姐儿让我说了几句，怕是回房了。虽是我身边的亲戚，但不像话的时候该说也得说，否则岂不是害了她。”
苏瑗不敢拗，只好躬身坐上绣墩儿。然后宽慰道：“老太太言重。珠姐儿与嬗姐儿都还是孩子性儿，又没有外人，拌两句嘴并没有什么。拘得紧了，倒显得煞有介事。再者这件事起因在我，我此番来，也是来讨老太太的罚的。”
太夫人眼有慰藉，说道：“既然你都说勿要小题大作，我还罚你做什么？嬗姐儿与你姑嫂情份好，我瞧着也高兴。
“瑛哥儿亭哥儿与嬗姐儿他们各不同母，能有如今这和睦气象，也是难得的缘份。只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一笔写不出两个霍字，你们若是真为妹妹们好的，素日也该劝劝。凡事由着性子来，总归要吃亏。”
苏瑗温声道：“老太太放心，我可是从没把自个儿当外人。”
太夫人笑着拍拍她手背，没再说什么。
易氏是与董氏同来的。
在门下分了道，她往如嬗房里来，董氏便往颐翠堂来了。
宁氏发完对牌，在看府里流水帐，见到她来便把脚从榻上挪下来了。
董氏笑着走到榻上坐下，说道：“我瞧着嬗丫头屋里热闹得紧，大嫂怎么也不去坐坐？”
宁氏笑着嗨了一声，抚抚发鬓道：“她们姐妹们闹腾，我去做什么？去了瞧着没规矩，不说不好，说了又惹人嫌，倒不如自在呆在屋里。”
董氏闻言面上就有些许尴尬。
她可没想这么多，此番本是为着凑热闹的，听她这么一说，倒也觉得自己这番兴头来的有些不是时候。
不过她可不是为着这么点小事就会给自己添堵的人，何况她来颐翠堂也是有用意的，因此立刻又笑说道：“这么说也是，咱们若去了，她们倒未必欢迎，还是在屋里强些。”说罢见宁氏神色还算好，心下便就拿捏着，试探道：“老太太这两日精神瞧着倒好。”
宁氏嗯着，见她提到婆母，也不觉认真起来：“这会儿换的这个孙太医，在老人病痛上倒还有两把刷子，不过服了三剂药，便能下地了。不过还是多年的老疾了，要断根终究不可能。也就凭药保着罢。”
董氏心里琢磨着，说道：“孙太医可有说什么？”
宁氏吐气，说道：“左右不过今明两年的事吧。如今的精神头都是表象。这事国公爷也知道了，嘱咱们好生侍候着呢。”
这话按理不该往外吐露，可董氏也是太夫人的儿媳，尽孝的事可不分你我的，因此和盘托出。
董氏这里听着，便就叹起气来：“可怜君姐儿——”
宁氏扭头看她：“她又怎么？”
董氏嗫嚅了半日，这才横下心似的望着她：“君姐儿的婚期在明年四月，这要是正赶上——”
剩下的话她不说宁氏也懂了。她沉脸道：“你这是什么话？你不心疼着老太太，不想着法儿怎么侍候婆母，反倒是替闺女着急着婚事，就是赶上又怎么了？合着你眼里就只有自个儿，老太太这里你反倒不管了？”
“我哪是这个意思？”董氏忙压着她胳膊，“大嫂方才不也说了，老太太这里也就是今明两年的事。我知道做儿媳的不该这么说，可是君姐儿十八了，再拖上三年就二十一，再说郑家那边也不定拖得起啊！”
宁氏沉脸未语。
董氏叹气又道：“我其实也是为咱们家好，姜姐儿也不小了，倘若君姐儿三年后才出嫁，姜姐儿便也得那个时候才能议婚，岂不也给耽误了？”
宁氏原是要一口把她怼回去的，但听她提到如姜，却是又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回去。
自打进了霍家门，成为了镇国公夫人那日起，她无不时时刻刻要求自己当个好儿媳，好妻子，好母亲，也因此她最是看不懂这董氏满脑子市侩，她眼下打的什么主意她会不知道？无非是想把这平恩伯世子夫人的位子给霍如君占稳罢了！
但是她说的却也在理，本朝是不兴热孝里行婚嫁之事的，不吉利，太夫人的病偏偏紧要在这个时候，倘若霍如君等到三年后再行出嫁，那霍沂就得等她成亲之后才能娶妻，来来去去几个月总是要的。
再有霍如姜三年后也是十八九了，关键是等到霍沂成亲之后再议亲，那就得二十出头——
虽说是以霍家的门第不愁嫁不出去，可女儿家年岁大了，终归选婿的范围就窄了，再者那会儿霍如嬗也到了年龄，那会儿同时议婚，碰上个好人选，给谁都容易引起她姐妹心里不满，思来想去，终归也是个麻烦。
但如果霍如君能赶在太夫人提前嫁出去，她至少可以同时先帮霍沂议婚，这样的话就算还要等上三年，那么等到孝期一过，霍沂也能立刻成亲。接下来再议如姜姐妹的婚事，也容易了。而只要霍如君开了这个头，或者到时候让霍沂也赶在太夫人之前成亲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她心里就熨贴了点。即便是知道董氏有私心，也不在意。
她琢磨半日，说道：“这件事我可做不了主，你要有这想法，便让老二与我们爷说去。”
“我们说十句也抵不上大嫂在国公爷面前说一句！”董氏忙道，“谁不知道国公爷最是敬重大嫂，但凡你说出来的话，就是再琐碎他也是要听听的。再说了，咱们要办的这是喜事，就是把婚期提前，给老太太冲冲喜，说不定反而对老人家身子骨还有利呢？”
冲喜？
还真亏她想得出这个主意。
宁氏内心暗忖着，漫不经心端起一旁茶杯，说道：“容我想想再说。”
“我听大嫂的！”
董氏看她这模样就知有谱，连声道着好，转头又赞起她身上的新衫子来。
午间就在回风堂开了宴，太夫人并未参加，大伙也没有强求，苏瑗挑了几样软烂又好消化的，让厨下另取了新鲜的食材做了送到太夫人房里。
平日家里是不开午饭的，这么样一来就格外热闹。太夫人没来，宁氏董氏自然更不会来，只派了丫鬟过来应了个卯。
如此闹到午后露了些太阳影子，大伙又凑趣抹了会儿牌，这才散席各回各屋。
苏瑗被如嬗捉着灌了两三杯酒，已然微醺，回房便倒下了。
霍亭因经杜婉之提醒今日是如嬗生日，因此也比平日回来得早。
霍家各房子弟虽然不见得太过亲近，但子弟间每逢生辰年节还是礼数周到的，杜婉之给他挑了几样西洋小玩意儿，件件都是顶精致的，也是细细打听了小姑娘们爱好而做的准备。
“二奶奶送的什么？”他拿起其中一根项链来问道。
“是个珐琅镯子，不便宜的。”杜婉之道，“日间奶奶还出银子替三姑娘在回风堂设宴过了寿。”说到这寿宴的起因，她不免又把荣福堂里杨明珠与如嬗的矛盾说出来。
霍亭本是顺耳听着，并没在意，听完却凝眉道：“我怎么觉得嬗姐儿话里有话似的？”
“谁说不是？”杜婉之道，“三姑娘素日从不乱说话呢。我觉着，她倒像是拿着了表姑娘什么把柄，可表姑娘在婚事上，能有什么把柄给她呢？”
霍亭想一想，把手里的项链又放下，信步出门，往正房这边来。
杜婉之追到门下，望着她进了院门，遂又在门下止了步。
苏瑗还在睡。
沉香见霍亭到来，连忙在门下阻住。
他却未曾停步，直接到了她房里，见她衣妆整齐靠在枕上，果然睡了，只好又折身出了来。
黄昏时沉香唤醒苏瑗，这才把霍亭来过的事告之。
苏瑗没在意，听她说没留下什么话便就将这事撂到了脑后，收拾收拾往太夫人屋里来。
宁氏这里自听完董氏那番话后也好生合计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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