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镇国公的心情听说也很不错，晚上还喝了几两小酒。
但是撷玉堂这边却据说董氏失手碎了几只盘子，夜里有人看见丫鬟们出来倒瓷碎。
就连霍亭夜里回来，也在书房里疑惑地与杜婉之说道：“我与徐府并没有交情，但今日不知何故，徐府的二爷竟与友人结伴上福兴楼买西洋货送给家里女眷当礼物。挑了不下十样，与我攀谈着，态度还十分客气。”
杜婉之也不知道何故，想了想她说道：“或许是因为亲家老爷与与徐阁老这层关系罢。”
霍亭沉吟道：“我总觉得不像。如果是因为这层关系，那么徐二爷就显得有些煞有介事了。”毕竟他又没有公职，徐家也犯不着因为苏家这重关系来与他攀交。就算是有朝政需要，那也应该是走霍瑛那边，怎么会找上他呢？
婉之道：“不管怎么说，这送上门来的交情，咱们可不能不要。徐阁老的清正，就连皇上也十分敬重呢。就连府上几位爷也各自都不弱。”
霍亭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这事一过去，府里便消停了几日，翌日起董氏宁氏碰了面也跟无事人一样，照样议事，照样结着伴儿去太夫人处晨昏定省，秦氏却私下里寻苏瑗问她可知道内由？苏瑗自然装不知道，秦氏也无法，沉吟半日便就忙别的去了。
没两日定好的木头便进府来了，重新请的城里老字号的工匠也上门了。
霍家族大人多，婚丧嫁娶之事皆有前例可遁，因此并没有生出多少波折。
这日正好绸缎庄也送了布料上门了，秦氏去了张罗首饰的事，宁氏粗粗看过之后便率着苏瑗往撷玉堂去寻董氏，一路上边走边聊，便就不觉到了余鹤堂附近。
撷玉堂在国公府西面，俗称西府，如今是分府不分家，而余鹤堂也在国公府西路，因此过去西府可走余鹤堂旁边的游廊。
这里宁氏与苏瑗穿过拐角处一片竹林，就见前方院门口站着个丫鬟，手里抱着披风，正与门口的小厮说着什么，然后走进了院去。
府里的少爷成亲之前身边是没有小丫鬟的，宁氏见状便就停了脚。
苏瑗却是一眼望见那丫鬟正是杨明珠跟前的绮红，心里顿时咯噔作响，杨明珠的丫鬟如此熟络地出入霍沂的院子，而且手里还抱着披风，必定是来寻杨明珠的。
由此也可推断杨明珠此刻必然就与霍沂在一起，她自是知道杨明珠对霍沂怀着什么心思，霍沂怎么想的她不清楚，但是宁氏却未必会乐意，杨明珠那德性就连她苏瑗都看不上，宁氏只有霍沂一个儿子，而且霍沂顶上还有两个已经成年的哥哥，在婚事上她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霍沂乱来？
眼下让她撞个正着，这可不大妙。
不但是杨明珠不妙，她这个旁观者也很不妙，杨明珠是住在家里的亲戚，宁氏定不好与她撕破脸，可倘若让她给亲眼撞见了，来日怎么说都会让宁氏心里硌应，不管怎么说，这种场合她都不应该在。
于是她从容地低呼了一声，说道：“方才那布料单子，我竟落在屋里了！”
宁氏自然是也瞧见了绮红的，她完全不知道杨明珠几时已与霍沂这般亲近，心里疑惑，当着苏瑗在又不便近前一探究竟，因此这里听她这么说起，便道：“那你去吧。”
看着苏瑗走远，她便往余鹤堂院门口走去。门口小厮见着她，立刻要进内通报，被她一瞪，停了下来。
宁氏不声不响进了前院，迎门便听见内院里传来杨明珠的声音：“三爷这话好笑了，我一个姑娘家哪里知道什么刀啊剑的，这可难住我了。”
“所以我说我这里不适合你来，你瞧瞧，回头刀剑不长眼伤着了你，回头我还不让母亲给骂死？”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这么清冷的天儿，也不该穿得这样单薄练剑，万一回头生了汗又吹了风，仔细就着凉伤风了。”
宁氏站在影壁下，望着里院里话来话去的那两人，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苏瑗直到绿柳来说宁氏已经到达西府这才匆匆赶过去。
进门时丫鬟们才刚刚奉了茶。宁氏望着她笑道：“我等你半日，你没来，只好先来了。”
苏瑗自然也将话题给岔了过去。
这一趟无话。
然而等从西府出来回到颐翠堂，宁氏却是再也没能忍住心里的怒气。
“把三爷请过来，我有话说。”
霍沂也是直到杨明珠终于走了之后才知道宁氏方才来过，这会儿他倒还没觉得有什么。
杨明珠近日总会与他产生各种“巧遇”，他渐渐也觉得有点烦，若她性子简单爽快倒也罢了，到底也是亲戚，可她偏生小情绪甚多，一个不小心她就闹小性儿，弄得他说话行事皆得小心翼翼，偏生他又做不出来让她难堪的事情，也只好尽量少呆在院里。
今儿刚放学回来，哪知道她就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说是来给他送亲做的点心，他避不过，只得将她请进屋，然后借口说要练剑，满以为她会离去，而她却又絮絮叨叨地管起他该怎么练剑的事来，最后他坐下来沉默不语，她才自行走了。
这里听说宁氏找，便也就来了。
宁氏把房里人都赶出去，劈头道：“你跟珠姐儿是怎么回事？！”
霍沂愣了愣，但也没回避，接着便一五一十地将杨明珠接近他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我跟她压根就没有怎么回事！是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来纠缠我，弄得我烦不胜烦。”
若在别人面前他或许还会替杨明珠遮瞒遮瞒，毕竟她是个女孩子，但在自己的母亲面前，他实在没什么好瞒的。
宁氏听完之后一口气刹时堵在喉咙，杨明珠竟然盯上了她的儿子，而她事先竟然不知道！
“她可还跟你说过什么？可给过你什么东西？”她起身问。
她确实杨明珠不是个省油的灯，但她哪里来的胆子敢打霍沂的主意？
难道她享了国公府这么多年的福还不够，还想攀着霍沂当霍家少奶奶吗？
她不能接受这样人当儿媳妇！
但她杨明珠既然目的这样明确，她就不能不防她还有别的手段。
“没有。她帮我做了双鞋垫，我都死活没要！”霍沂道。
这授受不亲的事他还是知道的，宁氏自他们幼时即对他们严加管教，他断不敢犯这样错。
宁氏望着他，脸色方为好看了些。
坐下来望着窗外黄叶，眉间却未见有松驰。
苏瑗回到房里未久，便听说宁氏回房即刻便把霍沂给唤了去，也知道杨明珠这是引得宁氏动了真怒。她没想到杨明珠竟这样蠢，居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前去招惹霍沂，也不想想即便是她真爬上了霍沂的床又能如何？莫非宁氏就能让她登堂入室么？
她吩咐沉香她们：“这几日多盯着些表姑娘，但凡有异象都来禀我。”
这府里她苏瑗是她杨明珠唯一的敌人，倘若宁氏有招要出，她得防着她狗急跳墙，把祸水引到她这里来。
然而杨明珠这里也是从霍沂处出来就知道宁氏去过余鹤堂的消息了。门口的小厮她都是花了钱打点的，这种事不难打听。
于是回到房里也是心惊肉跳，不知道宁氏去余鹤堂做什么？听见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她为什么没进去？这里还没惊完，那边厢宁氏把霍沂叫进房去的消息又传过来了，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两掌都已开始发麻。
如果只是正常地去余鹤堂走动，或者说凭她这一个月前与霍沂的关系，她并不会害怕，可关键是这一个月里她已经被迫加快了频率，也加大了力度，宁氏方才听到了什么她不知道，可不管听到什么她自己都觉心惊。
如此忐忑了一下响，终于逼近黄昏，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佯装无事地往荣福堂去。
其余人倒还都像往常一样，她看看屋里，秦氏已经到了，正与苏瑗说着什么，她掐掐手心，遂也挤过去，说道：“这几日怎么也没见馨姐儿？”
苏瑗看了眼她，端着旁边的杯子来。
秦氏道：“馨姐儿着了凉，怕过了病气，留在屋里。”
说罢转头又与苏瑗说起郑家那边今日来人的事来。
苏瑗情知杨明珠寻她有事，因此唠了两句便起身往姑娘们那边去了。
如嬗招手道：“听说那位薛公子也与咱们的大姐夫是好友，而且与二嫂的父亲是旧识，这么说来二嫂可认得这位薛公子喽？”
苏瑗心下微沉，笑道：“家父认得的人，我可不见得认得。不过你说的这位薛公子，儿时倒是有些印象，多年不见了，没想到倒在你们口里提起。”
苏家的大致人脉圈子并不是秘密，何况薛家在湖州，苏敬修又带着她在湖州任职过六年，这种事刻意瞒着倒显得不够磊落。
杨明珠这里伴着秦氏坐着，绞了半日手指才说道：“不知太太今儿可曾与大嫂说过什么？”
秦氏听她没头没脑地这话，遂道：“说什么？”
杨明珠随即摇摇头，强笑道：“我就是顺口一问。”
秦氏却把她这神情看在了眼里，但也没有顾上她什么。
杨明珠虽是霍瑛的表妹，但是行为举止却甚为让人看不上。
不说别的，只说秋香之死前后，中伤苏瑗那谣言谁还不清楚是她授意的不成？偏她不知趣，后来还拿秋香的死来要挟苏瑗，做亲戚也该有做亲戚的自觉，就是府里自己的姑娘也得时刻仔细着自己的言行，她倒还仗着太夫人拿起矫来！
看在霍瑛的面上她对她多有照顾，但是却也未到推心置腹的地步。
总而言之她也大了，还能在家里住几年了？
自然府里上下处处迁就，没得在这最后关头还落个苛薄的名声。
没一会儿宁氏董氏到来，秦氏起了身，杨明珠见宁氏仍旧笑容满面，看到她时目光也没有什么变化，心里方才松了口气，心想她到底未曾对霍沂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宁氏应不至于为这事拿捏她。也就放松下来。
这里苏瑗却陷入姑娘们对于薛琅的话题里无抽身。
如嬗知道的还挺多：“我听说薛公子是湖薛家这一辈的大公子，他父亲原先还是先太子身边的重臣呢，只是官运不济客死他乡，薛夫人带着他们兄弟回到湖州，所以这些年默默无闻。若是当年留在京师，保准早就大放异彩了！”
如嬗双手捧着脸，颊上的飞霞与眼里的光采一样夺目。
“再异彩也没有用，听说人家都有二十了，比你大了六七岁，轮不着你。”如君绯红着脸轻刮她的鼻子，新嫁娘的幸福仿佛时刻洋溢在她脸上。
“我太小配不上他，但我二姐姐可以啊！”如嬗笑眯眯地托腮望着如姜，说道。
如姜倏地羞红了脸，拿起桌上一枝簪敲她的头：“死丫头越发没个正形了！看我不去告诉太太！”
说着当真站起身，往正与太夫人说话的宁氏走去。
如嬗赶忙追过去求饶。
苏瑗望着她们遗落在桌上的两首署名薛复玉的新词，托腮吐了口气。
薛复玉。
这边厢姑娘们闹到了太夫人这边，太夫人见状便就道：“嬗丫头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老实得跟只小猫儿一样？”
如姜这里正好道：“老太太不知道，嬗姐儿刚才把那薛公子一顿好夸呢。”
太夫人哈哈笑起来：“这丫头！才多大个人儿？”说完又道：“不过我像她这个年纪，私下里跟姐妹们也是对京里的才子津津乐道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与你们祖父相儒以沫一辈子。”说到这里她慈爱地看了看她们，并且笑着跟如嬗招了招手，让她坐过来。
众人都听出来太夫人这是在替如嬗找台阶下，自然没有再取笑的理儿，便就七嘴八舌说到这届新科才子们的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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