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还是太夫人看中的,那这倒的确是门好亲事。
只可惜最后便宜了杨明珠。
苏瑗胆里思量着,又说道:“太太和二太太意见是怎样?”
“这会子,哪里能有什么意见出来?”秦氏道,“不过,两家是世交,郑家口碑品行都皆好,咱们家也没有推却的理由。我看这事十有八九是能定下来的了。”
苏瑗扬扬唇,没说什么。
郑家口碑倒是不错的,但是这宅门里头的事,外人哪里知道的那么详细呢?就好比霍家,如今外头不也是传着这一府上下多么安宁和睦?可实际上她这个才过门的二奶奶都差点被个远房亲戚给拿捏住了。
那郑淳品行若真有那么好,就应该不会跟随杨明珠去霍家后园子罢?
她这里不动声色到了客堂,只见人客应该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已经没有才到前来拜寿的女眷。
平恩伯婆媳坐在侧厅里,宁氏与另一位面生的贵妇相对坐在客首,平恩伯夫人陪着她坐在西侧,董氏坐在宁氏下首,而霍如君则与平恩伯太夫人坐在一起。因是私下叙话,大家都很随和,因此也坐得较近。
苏瑗与秦氏这里一来,气氛又更热闹些了。
因苏瑗是霍家的新媳妇,又是头回登门,大伙的注意力不免先放了在她身上。
郑家婆媳都很和气,虽然寒暄的话不少,但却丝毫没有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这里唠了片刻,太夫人便说道:“让淳哥儿来拜见镇国公夫人、世子夫人、二太太还有他姨母罢。”
邢大奶奶乃是平恩伯夫人的妹妹。
平恩伯夫人会意,便就遣人来设了屏风,而后着人发话下去。
苏瑗知道这是要让宁氏董氏和霍如君当面见见郑淳的意思。两家走动得多,宁氏董氏不可能没有见过郑淳,霍如君也肯定见过,但是这么样一来就有点相亲的意思了。众人心照不宣,一个字也不往亲事上提,但注意力却都落在女方这边身上。
片刻后门外就有沉而稳的脚声传来,却又并不震耳,屏风是正冲着门口放置的,从里面往外看,看得极清楚,但从外往里看,却只是略略地看到几道身影儿而已。
就见郑淳到了屏风外,躬身冲里拜了拜,说道:“晚辈郑淳这厢与太太们有礼。”
声音听起来很是浑厚,并不似寻常少年般清亮而显得轻狂。
苏瑗顺势看了看他面貌,隐约见得眉清目朗,身段颀长,站姿挺拔,着一身浅色锦袍,倒是精神极好。
这样的人却也不大像是杨明珠那一路人……
“两年不见淳哥儿,倒是愈发俊俏了。”宁氏含笑道。
董氏这里也略略地点了头。然后去看霍如君,姑娘家满面绯红,垂头望着足尖,帕子在指头绕来绕去的,显然也是没有意见的了。
平恩伯夫人笑道:“夫人们过奖。不过这孩子倒确是不曾让我们操心,打小就知道疼人儿。就是如今大了,进了衙门了,每日里只要有空也都会过老太太这儿陪着说会儿话。我们老太太就冲着他人孝顺,脾性又好,对他也是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这就是拐着弯摆郑淳的优点了。
宁氏董氏瞧过之后心下暗许,邢大奶奶这里便也甚有眼色地起身笑道:“今儿太夫人红日,天儿也这么好,咱们不如移步去园子里走走,方才我见园子里竟是运了许多品种的菊花来,我见识少,好些都还没有见过的!”
大家便笑着站起来,先跟太夫人这里道了辞,一路说笑着往园子里去。
出了院门,顺着庑廊到了园内亭子里,平恩伯夫人姐妹等上了茶点就借故走开了。
宁氏这里就望着董氏笑道:“女儿是你的,女婿也是你的,你觉得怎么样?”
董氏含笑着霍如君,霍如君羞涩不已,转身走到露台上赏花去了。
宁氏使了个眼色让秦氏去陪着,这里便就又问起苏瑗:“你觉得呢?”
苏瑗笑道:“这事儿可轮不到我拿主意。太太和二太太目光如炬,看出来的总不会错。”要不是为着撵走杨明珠,她说不定还会暗示她们考虑考虑,毕竟霍如君是个姑娘家,同站在女人的立场,谁愿意摊上这种事呢?
何况印象中霍如君脾性一直都还不错。
但是霍家没有她,也不见得就能把个大姑娘给毁了,何况她有什么证据证明郑淳不可靠?
她没有能力改变,也不值得她去改变。前世里她沉坠泥淖的时候,霍家上下也并没有人来关心过她,为她做过些什么。统共也就一个太夫人在世时曾经私下里忧郁地关心过她为何总也没怀上孩子,可在她过世的时候,她日夜侍奉,也算尽过孝了。
对于霍家,她既不伤害,也不关爱。
宁氏便捧着茶笑骂她:“你倒是滑头,这里正经问你意见呢,你还推三阻四。合着我和二太太是虚情假意不成?”
苏瑗知道推辞不过,回头看了眼如君背影,斟酌了一下便说道:“家世各方面倒是挺不错的。太夫人和郑夫人又是真心实意喜欢君妹妹,瞧着倒是难得。”这话大家都晓得,她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总之将来真到了出事的时候,她总算也能落个不相干。
“二奶奶说的是!”董氏才等她话落音就接着道,“我就是觉得这点好!”
这么急迫表态,心下那份迫切倒像是写在脸上了。
宁氏笑着看了看她,没说什么。
两府虽然住在一起,但是儿女毕竟不是公家的,她董氏都同意了,宁氏这个当家的大太太自然不会说什么。何况这亲事门当户对,的确是挑不出哪里不好来,这里就只等回去跟爷们儿几个再议议,也就能定下来了。
宁氏董氏这里坐了会儿就由邢夫人伴着去赏菊。
苏瑗原地坐着发了回怔,因想起还未曾跟宋氏说上话,便就跟秦氏她们打了声招呼,打听到宋氏大略去处,出亭子往东边来。
平恩伯府的后园子也不小,近年因又买下了邻边两块地,东边那一片便用来建了座书斋,周围又湖水引成小溪,穿桥而过,做成了江南园林的样子。眼下虽是秋日,但点缀在芳草与树木之间的红枫与渐黄的银杏却将这景致映得斑斓。
丫鬟们见着宋氏与徐夫人往东边来了。
进了这边园子,才知身临其境果然又有另一番感受,才刚走到书斋下就丛翠竹从白墙上宝瓶门后露出来,白绿相间的颜色,煞是养眼。
“薛兄饱览群书,自然是听说过前朝王五方所著的《五柳集》了,我这本可是才淘来的孤本,你瞧瞧是不是真迹?”
楼上忽然传来说话声,苏瑗听到这声薛兄,忍不住抬头望去。
只见凭栏站着两人,一人高大英武,浅衣锦袍,正是先前去过客堂的郑淳,而另一人也是一身青色的织锦袍子,但是眼如晨星面如皓月,半垂头翻书的模样带着七分优雅三分闲适,长年习读的身材虽不如自幼习武的郑淳精练,却因为经常驾马游历而有着恰到好处的挺拔俊朗……
薛琅?!
苏瑗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她虽然知道他会在郑家,却没有想到会见到他。
“薛兄?”
楼上又传来郑淳的声音。
苏瑗回了神,一看楼上薛琅居然也正在看她,便连忙把目光收回,匆匆往前去了。
薛琅一直望着她直到她消失在宝瓶门那头。
郑淳不由道:“薛兄莫非认识这位女眷?”
“不认识。”他答道,然后含笑转过身来:“这书不错。哪儿淘的?”
苏瑗也没有想到事隔这么多年她还会一见到薛琅就能认出他来。
比起当年的青涩少年,那一瞥之下他眉眼之间似乎多了许多东西。也许这些年的经历逼得他变得更成熟,也或许人到了这个本来就应该长大——他已经虚岁二十了,不算小了,兴许已经是孩子的爹,怎么可能还是当年满脑子奇思怪想的他呢?
她没有打听过他娶妻不曾,但想必已经有了。他是薛家长孙,连他弟弟都已成亲,他怎可能未有?
想想当初在湖州宅门里玩耍谈心,田庄里嬉戏游玩,真真是沧海桑田,余事已矣。
宋氏与徐家两位奶奶果然在幽静处坐着谈心,见到她来,徐家二位连忙亲切地招呼她上前,问起她近况来。苏敬修是徐阁老最得意的弟子,若不是因为徐家并没有子弟可适苏瑗,说不定苏瑗嫁进徐家也十分有可能——官宦间的婚姻向来如此。
但是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比嫁进霍家后没几年就命挂了要好些,她知道这么想显得有些不守妇道,但是从前世死了过来,真是很难让人不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