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瑗无法反驳。
宋氏并不见得就是针对杜婉之，她这是教她如何认人。
其实印象中这样的话宋氏有意无意总跟她说过许多，可惜从前她都不耐烦听。
为了戏做得像点儿，苏瑗在苏家用了午饭才回去。
而在饭前她又还转了苏家的马车去了趟桂子胡同，铺子里李忠打点的不错，来了许多闲逛的，也有不少人试着买了几样新品。
杜婉之在她铺子里下车时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对面的福兴号，楼上没有人，她转过头来看了看正在铺子里与李忠说话的苏瑗，把福兴号的主人就是霍亭的话给咽了下去。
饭后即回了府。
太夫人见苏瑗回来不免问起宋氏病情，她捏了个不痛不痒的病症给圆了过去。
自然不会有人怀疑这里头有假，即便是秦氏撞见了她们，也不可能疑心到这里头去。娘儿们顺着病症这事又说起别的来，苏瑗坐了会儿就回房了。
走到二门下碰到紫薇悄步出来说二爷在屋里，她想想又转身往宁氏房里去请安了。
事实上霍亭也没耐烦怎么待，不过是瞧着事情办得顺利，礼节上过来打个招呼。毕竟他今儿也没去苏府，按说岳母有恙，他是该随着她一道归宁的。
跟霍亭这茬子事就算告一段落，看上去他还是有些诚意的，每每日间将开午饭时正房外便多了好些雁园的人穿梭，沉香初初以为是那边又派人来监视，但观察了几日下来却发现她们总在苏瑗用过午饭之后便撤走了。
沉香报了苏瑗，苏瑗着她观察了几日，发现确实是来打掩护的，那颗心便就放了下来。
秦氏冷眼旁观了二房几日，这日在房里吃着茶，便就招了乳娘林春儿过来。
“去看看前儿二奶奶归宁，二爷去了不曾？”
林春儿往二门外走了圈回来，便就道：“二爷那日据说并未有去过苏家。倒是傍晚二奶奶回来时早早地回府了。”
秦氏凝起眉头，半日未语。
林春儿便道：“奶奶可是疑心着什么么？”
秦氏沉沉吐了口气，望着珠帘说道：“我老觉得二爷跟苏氏并不似传闻中那么好。”
林春儿略顿，笑道：“本来也就不好。当初二爷还不愿娶来着。”
秦氏眉头松了又紧，说道：“可是前几日有人亲眼见着他们在荣福堂焦不离孟，还在背人处说了好一会儿子的话。说他们有说有笑融洽得紧。
“而前两日我又亲眼看到杜婉之亲自伴着她回苏府，那杜婉之可是老二当初死磨硬泡求着太夫人把她留下来的，来日只怕一个姨娘身份也是妥妥当当的了，这会子他竟舍得让她侍候着苏氏回娘家？”
林春儿静默半刻，说道：“奶奶所虑甚为有理。这二爷当初闹着不肯跟苏家成亲，奴婢都听到有人说是为着这杜姑娘，怕苏氏一来她受了委屈，如此看来，这二爷也是个心性不定的，二奶奶模样性情都不输杜婉之，想来二爷也是瞧出她的好来了。”
秦氏不置可否。沉吟半日才吁气道：“他们鸿音堂瞧着，可真是个谜啊。”
林春儿迟疑道：“恐怕当初不让二爷把黄夫人所有陪房都留在鸿音堂会要好些。”
“你知道什么？”秦氏轻睨她，“当时老二也不过几岁，霍家又岂是那种会把人往绝路上逼的人家？那么小的孩子，不让他母亲的人照顾着，还能让谁照顾呢？正如当时世子爷——”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忽而变得清幽起来，像掠过人耳际的一阵风，料峭逼人。
林春儿未再说什么，垂头接了她的杯子放下。
有了霍亭的人帮着望风，苏瑗便正式让李忠给她在外头弄了个比熬药还大点的炉子进来，平时藏在内院，到了午间才搬出来煮个汤蒸几个菜什么的。
蒸菜不如炒菜味道大，扈嬷嬷是做蒸菜的好手，鸿音堂占地又大，风一吹什么味儿都散了，就是前面来了人，后面也静悄悄传不出来半点动静。
苏瑗白天里有得吃就行了，对菜式不太讲究，一切为了身体着想。
没有个健康的身体，她就是再努力再筹谋也没有用。
其实别的人又哪里不想吃？不过是有的人为了不犯规矩，有的人已经习惯。
苏瑗实际上并不算很瘦，只是骨架小，脸上气色是很好的。
众人见她每日同样吃同样住，脸上却精致得来又显丰盈，简直也胭脂也可以不抹，年纪大的倒还算了，那些年纪小的未免就瞧着羡慕。
“二嫂的肤色真可拿凝脂来形容了。”
入秋之后天气渐凉，白天姑娘们也敢上园子里晒太阳了。都聚在水岸亭子里绣花的时候如姜便就顺嘴话起家常来，霍如君挑了根绣线在手里，接着如姜的话道：“二嫂祖籍在江南，你们看她除了肤色好，骨架也细小，倘或是随了父族的血脉也未定。”
杨明珠绣着一只抹额，听着她们说话，垂下的眼里有着让人看不到的不屑。
很快如嬗就发现了她的不同，心直口快道：“珠姐姐今日的胭脂颜色极好，瞧着抹得跟二嫂的肤色有得一比了，是兰香斋买的？”
杨明珠眉头微动，心里顿即闪过丝不悦。合着她得搽了城里数一数二香粉行的胭脂才能与苏瑗那张素颜的脸相提并论么？
她暗地里咬着牙，但面上仍笑着抬头：“不过就是平日无事自做的，兰香斋的胭脂，我哪里花销得起。我又不如你们，可以尽着兴儿地来，也没有个好嫂子让我亲近。”
如嬗被她堵得噎住。
杨明珠心里痛快了些，余光一瞥见着湖那头有人影大步往园里来，隐约瞧着似是霍沂经过，便起身道：“坐了这半日，我也累了，先去那边走走。”
说着便提裙起了身。
如姜如君以为她这是被如嬗给气的，等她走远，便赶忙轻戳如嬗的额头道：“你也是，明知道她跟二嫂不对付，又明知道她是个爱涂脂抹粉的，你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偏拿她们去比做什么？”
如嬗摸着额头，郁闷得跟什么似的：“我也没说什么呀！她本来就擦了胭脂，二嫂不擦胭脂比她这样好看多了，难道你们不觉得她每天都跟只花孔雀似的招摇么？而且她没有嫂子亲近关我什么事，她若咱们家不好，大可以回去啊！
“一住这么多年，咱们哪点对不起她了？还非得这么夹枪带棒的！”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说。”如姜教训她，“学着点怎么察言观色。再说了，人家终归是亲戚。你这么让她下不来台，是想让太夫人脸上不好看呢，还是让大哥大嫂脸上不好看呢？”
如嬗来了脾气，她站起来：“我怎么就错了？她白吃白住在我们家十多年，个个把她捧得跟什么似的，已经够照顾她自尊了吧？你们说太夫人和大哥大嫂我不敢跟你们驳，可说话也得讲讲理不是？我正经的国公府小姐还连句真话都不能说了？”
她将手里绣绷拍在桌上，沉着脸也冷哼着冲了出去。
“如嬗！”
如姜起身一喊，却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杨明珠这里出了亭子，装作赏花一路往前方话语声传来处迤逦而行。
她对霍沂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如果有的话她不用崔五娘提醒也早就有行动了。
对自己的婚事她有自己的想法。霍沂条件虽然是不错，可她思来想去来日他再怎么飞黄腾达也还是得屈居在霍瑛之后，而且国公府两代内是不会搬出老宅的，就像如今的董氏，她嫁给镇国公的弟弟霍见琳，看着也是风风光光，可处处还得看个填房的宁氏眼色行事。
虽说走出去人家得敬上三分，可女人这辈子又有多少时候是在宅门外度过的呢？绝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深宅内活着。
她在霍家曲意逢迎了十多年，可不想余生全在这种小心谨慎中度过。凭方才霍如嬗那样的问话，她们姐妹又有谁真正瞧得起过她？
更何况霍沂作为家里的幼子，性子并不刚强，与其这般，她还不如另挑个人家宗妇，这样即便是还要在婆婆手下讨人生，但来日终究有她扬眉吐气当家作主的一日。
但是她的身份也是摆在这里的，若是找个平常人家，她不会甘心，若是找个达官显贵，她又哪里来的地位匹配？
更莫说她一个内宅女子，能见到外人的机会极少，能看到心仪的对象的机会也就更少了。
如此翻来覆去纠结了许久，她还是听从了崔五娘的劝说，继续往霍沂这里寻找机会。
她绕过竹林，远远地便听到有人说：“三爷今儿不出去了么？”
“不去了！”果然是霍沂的声音传来，他有些不大耐烦，“柳迎蟾这个人，我不想跟他说话！”
“三爷！”说话的人转到这边，露出衣饰，原来是霍沂身边的长随，“您不去也不行啊。您这里把他的书给撕了，还拿墨泼了人家衣裳，回头他要是跟国公爷告起状来，吃亏不还是您？您可千万别冲动，要不然的话，回头您吃了亏，小的们也得遭罪啊！”
霍沂没说话。
杨明珠听到这里才想起来这会儿霍沂应该正在国子监，原来是与人打了架，这才避了回家。
一阵风吹过来，扬起她的裙袂，就听霍沂突然厉喝：“什么人！”
霍家武将出身，男子六岁即开始学武，她这这里轻微一些声响，也没有能逃过霍沂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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