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涂做梦也想不到宋渊会把他放了。虽然崖主将他视为弃子,但他自信还是能顶用的,只需投奔万旗山,崖主会认识到足智多谋的他是多么物超所值。
他举着手朝前跑,一边喊:“崖主!是我!”
高大武威的机关座驾上,黑斗篷包裹的崖主出声了:“谢涂?”
“是我,我愿为崖主效力!”
崖主沙哑如幽冥冷风的声音飘来:“谢涂,我托你送的玲珑令,你送到了么?”
谢涂的脚步猛地顿住,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身影,突然看出一点熟悉的轮廓:“不可能,我回去看过,你,你早就烧成灰了,只剩下一支手臂……”
“想知道烧成灰的滋味吗?”
公输勤的铁手轻轻一招,队列前方一架机关车轰地喷出一团火球,正中谢涂。
火焰瞬间席卷他全身,谢涂惨叫着倒地打滚。公输勤再不看他一眼,列队的机关车继续前开,那火人未及化灰,就被碾成一地冒着火星的残渣。
站在城头的宋渊与公输勤遥遥对视。他借公输勤的手处死谢涂,算给锁云门一个交待。
公输勤并未表达一分谢意,也未立刻进攻,前头部队压在距离城池二里远的地方按兵不动。
守城械兵肃立城头,如一排天兵天将。
宋渊知道公输勤在等什么。夜幕降临时,鼓声忽起,一句俚语歌词飘来:“听阿姐的话……”
宋渊觉得自己脑袋豁然裂开一道缝,沿着身体的正中分分寸寸往下剥,仿佛有一头妖兽正撕开人形躯壳,现在藏在内里的狰狞面目。
俚语的歌词继续传入耳中,旁人要么听不清,要么听不懂,却是字字句句针一样钻进宋渊耳中,要他举城投降,大开城门,迎匪兵入城,要他将那个穿黑斗篷的人视作至高无上的主子。
公输勤眼中闪着猎食的光,远远看着城头上的少年将军做出些挣扎抵抗的动作。
城头上,赵庭意见宋渊面容扭曲双目腥红,似是抵抗不过去,上前想将他打晕——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
却不料他出手的时候,宋渊反击了。赵庭意的手臂被他抓住,猛力一推,赵庭意横着就飞出去了,重重撞在城垛上。他震惊地看着宋渊——宋渊并不会武,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城下的公输勤瘢痕累累的嘴角弯起得逞的笑:阿姐鼓声能让中不归香的人瞬间力大无穷,反应迅猛如野兽,十个赵庭意也打不过。
上次安燕舒试鼓,有许多功用故意没露出来。这个傀儡人,常人想像不到有多好用。
若想控制住宋渊,唯有用箭把他射死。但赵庭意下不了这个手。而为了稳定军心,宋渊随时可能被敌方控制这件事,必定没几个人知道。宋渊在军中已然立威,兵临城下的关头,守城军和械兵只会听宋将军的命令,绝不会听赵庭意等人的解释,这个时候,就算是宋筑说话也未必管用。
他默默倒计时间,只等着宋渊完全臣服在鼓声之下,就可以与之握手言欢,不见销烟地进驻昭平城。
可是过了一阵,只见宋渊捂着额弯腰一阵,缓缓地站直了。
赵庭意艰难地爬起来,试探地叫道:“公子?”
宋渊眼中血色已褪下,朝他点了一下头,表示他没事。平静地看向敌阵。
那目光远远投来,公输勤感觉脸像被刀子划过一般。他难以置信——阿姐鼓不管用?不归香失效了?
宋渊远远地朝他一笑,声音清朗:“崖主莫惊讶,我已得到不归香的解药。”
宋渊早已在预计到阿姐鼓会在两军对垒的关头响起,事先已服下一枚黑白判配制的解药。果然如黑白判所说,不十分准备准确的配比让药性显得格外霸道,鼓声如期而至时,那解药的药劲同时被激发,如一把利刃在体内粗暴地旋转着,将要钻出来的凶兽搅得肉烂骨碎。
可是那凶兽原是他的一部分,有那么一会,他觉得整个人都支离破碎了。在幻觉中拚尽全力地捡拾着自己的尸块拚起一个人形,每一寸肌肤都似裂着冒血。可是现实中,别人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笑得风清云淡,语气平稳不惊,外表维持了一个俊骨朗朗的少年将军。
就连近在身边的赵庭意,都没发现宋渊此时经历着凌迟般的痛苦。
公输勤帽下烧伤的面容扭曲了。他是如何得到解药的?他看向自己队伍中一辆马车,那里面敲鼓的声音已经停下了。车帘掀开,安燕舒朝他摇了摇头,也是面露困惑。
失败了!不过,这原本就是在考虑范围内的一种可能。
公输勤断然发出攻城的命令时,他心中或许隐约有不好的预感的。他说不清这预感从何而来,直到上百辆攻城车呼啸着冲着城池而去时,猛然发现前方空地有些可疑。
他发出停止进攻的命令已来不及,最前头的攻城兽压塌土层,瞬间陷入陷坑不见,后面跟着的车辆停不住,接二连三连车带匪兵栽进去填坑。这地下已被挖空,只有一层土层,重车压上去就会塌陷。
有灵活些的试图躲避,地下掏出的空洞也是按阵法规划的,连后车躲闪的路线都在算计之内,逃不了掉坑的命运。
待好不容易控制住队伍的前赴后继,前路已一片狼籍。